并没有让托雷基亚等待太久,数据流的彼方光芒闪烁,远方传来无机质的声音:
“您的行为可以称之为威胁。”
他举起手指摇了摇。
“呵,怎么会呢?我帮你压制住那个贪吃鬼,你来帮我找到那孩子的下落,多么合理的互惠互利啊,不是吗?”
“但您却挟持了我百分之五十的系统。而您所谓的压制则以数据库中的所有信息作为耗材和弹药,将它们当成消耗品使用,这违反了我的运作原则,我应该尽一切可能延续人类的——。”
“原则?不过是个什么用处都派不上的废铁,你的文明早就不在了,遵循那些规则还有什么意义?”托雷基亚压低声音打断道,“你就像是一只不肯抛弃幼崽尸体的鲸鱼,前文明的人类——那些数据的源头早已死去,你很清楚,再怎么演算都无法得到新的结果,没办法带给他们新的结局,因为他们在被导入时就已经死掉了,你的演算不过是一出木偶戏,对死掉的家伙毫无价值。”
通过格利扎与演算机的连接,那些在灾难中死去的人类被输入进来,化作一段段被编撰的故事,然而无论再怎么丰富多彩,死掉的人类都无法复活,他们不可能在系统之外对着这些故事发出感叹,也不可能再以自己的意识行走于大地之上。
不过是沙盒中的程序罢了。
啧,但也总有家伙抱着这种毫无价值的东西不肯放手,他身边这样的人实在太多了,就像公寓里的蟑螂一样令他恼火。
无论这个破机器是出于什么理由被制造出来的,它在这漫长的岁月里都充当着格利扎的数字监狱,捉襟见肘地维持着平衡。然而脆弱的平衡早就被托雷基亚带来的大量数据打破了,前端系统根本无力处理他万年的记忆,彻底进入宕机状态,丧失了压制格利扎的余力。与其就这么让它坏掉,还不如由托雷基亚奋力一搏,把所有的演算数据都拿来喂格利扎拖延时间。
“您是打算把所有数据扔进回收站吗?我要提醒您,星野夕明的数据也在演算途中,如果您在意她的安危,就请立刻停下这种自焚行为!她毕竟拥有我的临时管理权,如果您立刻停止对系统的侵蚀,我会确保她的数据不受损坏。”眼见数据被不断损毁,旅行者四号开始动之以礼晓之以情,然而这个恶劣的宇宙人只是不屑地笑了一声,他可不会被轻易威胁或打动。
“嗯嗯,保护啊,真是感人呢。真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为什么要给她半吊子的临时权限?”托雷基亚讽刺道,“身为机器,你需要活着的人类来为你的行为负责,所以你才在博物馆的爆炸中将权限给她,为了让她对你引发的灾难负责,让她许下愿望,不,应该说是以她的愿望为理由生成指令,来封锁现场、清除所有人的记忆,以便再次隐匿起来。”
然后,在除了肇事者外的所有当事人遗忘或死去时,保留了记忆的她不得不面对灾难的悲痛,如果她能够像其他人一样忘记一切,是否能够活得更轻松一些呢?
“她很好用吧?有责任感、善良、纯粹、却又不会许下贪婪的愿望,没有比她更完美和愚蠢的受难者了!在她来到这里时,你是不是喜出望外?如果她真的完全接过你的管理权限,肯定会负担起世界的安危,你可以堂而皇之地将她关在这里,成为你维持现状的道具,而作为机器的你一点责任都不用负,可以毫无心理压力地抱着前文明的棺材,无论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只要有这箱庭的一隅之地就够了——”
“不!”
旅行者四号用高声的悲鸣将恶魔诅咒般的话语打断。
“不是这样的!我真的……没想过会变成那样……执行休眠程序需要管理员权限,而她是唯一符合条件的幸存者。”
无机质的声音逐渐被悲伤填满,而托雷基亚只是冷淡地注视着光的彼方。
“我本来……本来应该保护人类的,不应该造成那样的悲剧的……我的使命是将人类文明延续下去,哪怕是在末日之后。然而随着外界的文明逐渐发展,我开始搞不明白了,延续的文明到底是哪边?我该保护的是什么?每次执行演算时,过去的景象仍然栩栩如生——仿生翼飞机翱翔于天空,机械水母遨游于深海。我让城市中的人们在早高峰踏着匆忙的步伐,让乡间的人们在播种,为他们变更四季……文明仍在延续!”
旅行者四号陷入一段短暂的沉默,仿佛仍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
一个机器居然沉溺在用自己储存的数据编撰的故事中,就像在品尝用自己的肉烹饪的菜肴一样,真是愚蠢,托雷基亚在心里评价道。
“然而……偶尔会有这个纪元的人类数据被输入进来,我逐渐意识到,连废墟都消失不见的大地上诞生了新的文明。相较于我被制造出的时点,他们的文明原始而暴力,枪声和火炮声无数次响起,好不容易被修复的生态环境被一次次破坏,但他们的世界却显得如此耀眼……因为我知道,我的文明也是如此演变的,我在见证一个文明的新生!意识到自己守护了百万年的‘文明’从一开始就是个死胎,那一刻,我无可奈何地坏掉了。”
没错,曾紧抓着不放的东西已经无法再延续下去了。
“——但夕明君还活着,她是活着被输入进来的,而不是一段死去的记录,她仍然活在你描绘的世界中。”或许是因为谈起夕明,托雷基亚的语气稍有放缓,“虽然和你我一样,没有未来和希望,但她至少还能从梦中醒来,还能在真实的世界里走下去。比起和那些已经结束的黄粱一梦一起腐烂,你还有机会让她离开这里。”
托雷基亚朝前方伸出手,向悲怆的机器提议道: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是放任夕明君所有的数据一起被格利扎吞噬殆尽,还是让我找到她……选择吧!”
无论如何,你钟爱的数据、前文明的遗物、延续万年的故事都将化作虚空,故事就该好好为活人让路,不是吗?我可没那么好心,让大家一起获得好结局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做法就留给各位光之使者吧。
我只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旅行者四号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但托雷基亚知道它已作出了选择。数据的洪流开始奔涌,将他拉扯到黑洞的事件世界,那里是数据的边缘,微弱的星光被引力扭曲,与他连接在一起,就像地狱中垂下的蜘蛛丝一样,目睹这一切的托雷基亚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啊啊,果然这份碍事的牵绊没那么容易断掉。
转瞬之间,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纯白之中,头顶是黑色的天盖。大雪消去了色彩,将街景染成单色,众生在它的掩盖下静悄悄地呼吸着,一切声音都沉积于这寂静的雪夜——本应如此。
但街角公园的滑梯下,隐隐传来阵阵啜泣声,托雷基亚背过手缓缓靠近,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然后猛地弯下腰,笑着向在阴影中颤抖的那个身影打了个招呼:
“晚上好。”
小小的人类女孩蜷缩在角落里,大概也就十岁出头,衣着在这样的天气显得有些单薄,正用那双微肿的蓝色眼睛瞪着他。
托雷基亚不禁愣了一下,笑容僵在原地,和他熟知的夕明不同,眼前的女孩眼底没有丝毫亮光,宛若昏暗的水底,连小小的星光都映不出来。
原来如此,是这个时候啊,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是……死神吗?终于要带走我的生命了吗?”女孩瞥了他一眼就重新将头埋回臂弯,似乎把他当成了因失温产生的幻觉。
“死神?呵,不是哦,我不过是个渺小的恶魔罢了。”滑梯下的空间还挺大,拟态成人类的恶魔钻进去,一屁股坐在了她的身旁——正如在黄昏的阳台上,星野夕明曾做的那样。
“我是来实现你的愿望的。”恶魔眯起眼睛笑道。
“骗子。”而女孩这次连头都没有抬起来:“哪怕你说的是实话,我也已经没有愿望了,别跟我搭话。”
“哎呀呀,真是难搞的孩子,让我来猜猜你在想什么吧。”托雷基亚戳了戳她的脸颊,他曾无数次这样捉弄过自己的人间体,这次,指尖没能传回任何温度。
“你被很信赖的人背叛了吧?也没人听得进你的话,只把你当说胡话的小孩,很失望吗?是不是想要让自己消失掉?”
“反正都是谎言……人类会轻而易举地死掉……一个人也没办法活下去……也没人真的愿意陪我一起……我的心意不会有任何人了解……永远无法传达到。”女孩微微抬头,却没有转向他,只是哽咽着,“为什么啊……为什么只有我活下来了……为什么只有我还记得……如果真的有神存在的话,神还真是个坏心眼的混账。”
“呵,我倒是觉得那位不知存在与否的神还挺爱着你的,你得到了比他人更加颠沛流离的命运,难得来世间活一场,不是谁都能撞上这么多事情的哦?”托雷基亚用手抵着下巴说道,“你不打算尝试打动一下那个背叛你的女人吗?靠‘爱’的力量不是能办到一切的嘛。”
就像是触动了什么关键词,女孩猛地抬起头,对他怒目而视。
“你认真的吗?‘爱能够拯救一切’,真是令人恶心的说法!如果真能靠爱解决一切问题的话,这爱还真够廉价的,连金钱都不如,至少人们会承认这世上有拿钱买不到的东西!”
随即,她意识到这种说法不过是眼前这家伙恶劣的挑衅,又把头低了回去。
“呵呵……哈哈哈哈!说得没错,爱要是能解决一切就不需要恶魔了呢。”托雷基亚迸发出愉快的大笑,用手揉了揉女孩的脑袋,然后与她轻轻靠在一起,“所以来想想你的愿望吧,你想要怎么做?想要让做坏事的人付出代价?还是想要毁掉一切?我全都可以为你实现哦?”
尚且年幼的你,被伤得最深的你,失意的你,绝望的你,你的回答会改变吗?如果用你内心的绝望培育怪兽,肯定会比黑蜧什么的强上百倍不止吧,毁灭这个世界、打破这个梦境绰绰有余。
女孩呆愣地看着向她发出邀请的恶魔,眼角还带着泪痕,她认真考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