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突如其来的黑暗,加纳明彦在一瞬间拔出枪,靠着剩下的感官戒备四周。
片刻过后,他发觉自己身处陌生的回廊中,昏暗的灯光忽闪忽灭,忽明忽暗,耳边还隐约传来电流的声音。
察觉到后方的动静,他猛地转身,将左轮手枪对准从身后接近他的人。被黑洞洞的枪口指着的,正是身着黑白拼色上衣的男人,只见他用手抵住枪口,微笑着调侃道:
“真危险啊,走火了怎么办?这里除了你我以外没有其他人,收起来吧,加纳明彦。”
加纳松了口气:“是你啊雾崎先生,不要从背后吓人啊,对心脏很不好。”
然而老警察并没有放下警惕,他维持子弹上膛的状态,机敏地观察四周的情况。左右两侧都是灰暗的墙壁,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只剩他们二人的身影,两个小姑娘都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两位呢?日出小姐姑且不论,星野小姐的所在雾崎先生应该是知道的吧?毕竟你们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强行绑定的联系。”
“我可不是她的保姆,说不定已经在怪兽腹中了呢。”宇宙人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说。
加纳这才放下心来,既然星野夕明的监护人此刻如此淡定,说明他很清楚自家那个小姑娘的安全状况,星野小姐一定没事。
那么问题就是日出小姐了……她会和星野小姐在一起吗?他们四人明明刚刚还在博物馆的大厅中,为什么会来到完全不同的地方?为什么会被拆散?
眼角的余光闪过一缕深红,他注意到墙面上延伸出了一抹新鲜的血痕,像是有人刚抹上去的番茄酱一样,但那毫无疑问是血液,他不会认错。
托雷基亚微微皱了皱眉,俯下身端详那突然出现的红色,加纳这才注意到他袖子上也有刚干涸不久的血迹。
“墙上的和我身上的都是夕明君留下来的呢,那孩子刚刚吐完血居然拿我的袖子当擦手巾,连句道谢或道歉都没有,真是狂妄。”托雷基亚挥舞着沾染了血液的衣袖,“别找了,看来她就在我们身边,虽然因为空间坐标错位看不见,但我听见她呼唤我的声音了。”
宇宙人不知用何种方式和小姑娘取得了联络,在加纳的视角,他只是神神叨叨地在半空中写了个奇妙的符号而已。
“只要走到出口,偏差自然会修正,赶紧前进吧,我可不想长时间跟你待在一起。”托雷基亚瞥了加纳一眼,自顾自地背着手向前走去。
“是吗?我倒是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上次我们才聊到一半就被厨房事故打断了。”加纳快步跟上去,“雾崎先生,你很在意小姑娘吐出的血吧?你应该是个很注意清洁的人,如果想去掉衣服上的污渍,对你来说办法有的是,但你却把它保留了下来,为什么?”
根据加纳的观察,托雷基亚时不时就会瞟一眼袖口的血渍,看见女孩在墙上留下的痕迹时也明显动摇了一瞬,身为警察的他不会放过这微妙的心理活动。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托雷基亚回头瞪了他一眼。
“就当是满足我这个八卦大叔的好奇心吧。如果觉得不公平的话,我也来讲讲我的事情如何?比如说我和女儿第一次在运动会玩两人三足的故事——”
“我对你一介人类的事情也没兴趣!”托雷基亚大声打断了他,思索片刻后露出戏谑的坏笑,“既然你这么想暴露个人隐私,就来讲讲你最不愿意提起的事情吧,你和那个装模作样的议员发生过什么?我对你被贬为窗边族的过程更感兴趣呢。”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常见的搜查失误而已。拿起事件涉及到人质绑架,我们本该更谨慎些的,却因为无聊的晋升野望和伸张正义的欲望热血上头,在还没安抚好犯人的情况下就强行突破,害得人质受伤,犯人也在混乱中被击毙了。”加纳看似云淡风轻地描述着自己的过去,“结果我到现在都不清楚犯人的动机,明明是我杀死了他,我有义务去了解他,直到前几年我都是这么想的。”
“哼……还真是自大的想法,现在呢?”
“现在我理解了,无论我再怎么试图去了解死者的想法,对于他来说都无济于事,如果能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多交流一些的话,我是否就不用杀死他了呢?所以比起死者,我更在意眼前活着的人们,比如星野小姐和你,还有我的后辈在原。”
但哪怕现在,他也会看见双手沾满鲜血的幻觉,那个年轻人的冤魂还缠绕在心头,久久不肯离去。
“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说不定对方根本不需要你的理解。多说话就能理解对方的想法?理解了你又能做什么!你只是想减轻自己的罪恶感罢了,没人有义务陪你玩这种相互救赎的游戏,令人作呕。”托雷基亚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猩红的眼瞳仿佛在燃烧。
“可能是这样的吧,人与人之间是无法完全理解的,这种简单的道理我当然懂。”面对他展现出的恶意,加纳苦笑道,“但是啊雾崎先生,我还是想要去了解他人。人生是很短暂的,与他人的相遇就像列车交会一样,不抓住那短暂的窗口就会错过机会哦。所以我想趁这个机会去问问我的后辈,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走上现在的道路,我想听听他的想法,我不想每年在中元节扫墓时边喝闷酒边猜测那小子的内心……雾崎先生,我也不想在你和星野小姐离开后擅自揣测你们的事情,你不觉得这样更令你火大吗?”
要理解他人是如此困难,如此吃力不讨好,但加纳并不打算放弃,警察本就是经常遭白眼的职业,他已经习惯热脸贴冷屁股了。
“血泊……”托雷基亚喃喃自语道。
“嗯?”加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中枪后,她倒在了血泊里,那行将流逝的生命是那么的刺眼,那么的美丽……又那么地可恨!”
托雷基亚将一只手放在胸口,愤懑的话语宛若诅咒,其中又有狂乱的喜悦迸发而出:“生命实在过于脆弱!然而如此脆弱的存在总是无法被我所掌控,就像水中的月影一样,伸手触碰只会从指尖散落。夕明君……说到底不过是我的所有物、临终路上的玩具,但当鲜红色的血不断从她腹部涌出时、当她只能用破风箱般的声音呼唤我时、当濒临死亡的她试图对我作出笑容时,啊啊——那副模样是多么惹人怜爱!每次回想起来我都开心到浑身战栗!”
我觉得星野小姐摊上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加纳心想,他赶忙捂住嘴,避免自己直接把心里话说出来。
宇宙人陶醉地表演着,脸上却闪过一丝阴霾。
“我本以为自己是因为愉悦而颤抖,但其中似乎包含了某种我不曾感受过的情感……那不是喜悦,而是宛若内脏被握住挤压一样的奇怪现象。最近欣赏她吐血,抑或是因为病痛蜷缩的模样时也会有这种感觉……那到底是什么呢?”托雷基亚自顾自地说着,自顾自地问道,就像是因发现未知昆虫而兴奋的孩童。
这种描述……加纳总觉得有些熟悉,他缓缓确认道:“雾崎先生……你说的那种感觉……是不是胸口和腹部传来的,被人狠狠拧了一下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