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哪只眼睛能看出我求生欲强的?如果你很期待我做出什么剧烈反应的话,抱歉,要让你失望了。”她摇了摇头,“我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了,肺癌晚期,已经转移得到处都是,眼泪什么的早在确诊的时候就流干了。我的寿命顶多是从半年缩减到了一个月,算是跳过了最痛苦的终末期,谢你还来不及呢。
“另外,我们不是朋友,她是我以前的老师和监护人。”
自称托雷基亚的恶魔在她的脑内嗤笑道:“失望倒不至于,我对你们人类能有什么期待呢。你薄情的反应也很新鲜,这个地球的人类难道都像你一样吗?在得知自己亲密之人死亡时的反应如此淡薄?哈,真是可歌可泣的情谊啊。”
“恶魔先生,请不要把个体行为上升到群体,不是所有人在至亲之人过世时都会第一时间作出激烈的表现,更何况我和老师的关系并不好。”她用冷静到自己都觉得异常的语气回答道,“况且……在医院的走廊大声哭喊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医院的走廊并不是许愿池,无数的患者和家属在这里落下过眼泪,包括她。当医生告诉她抗癌治疗已经没有意义时,她诅咒过也祈求过,但不会有奇迹出现——除了她身上现在发生的事。
她强迫自己直起颤抖的身子,不抱任何希望地冲着面前的空气伸出手,并不指望恶魔能对此做出什么回应:“我的名字是星野夕明,看来我们只能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共享一个大脑了,看在您救我一命的份上我就不收您租金了,让我们友好相处吧。”
出乎她的意料,一只明显位于人外范畴的手回握了她。只是一瞬间,她看见一个幽蓝的身影显现于深红的走廊中。
名为托雷基亚的恶魔有泛着血红光芒的双眼和修长的身形,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勾住了面前人类少女的下巴。在日夜即将更替的时刻,这个场景显得是那么不真实,明明是如此暧昧的姿势,却感觉不到一丝浪漫,只有被蛇类盯上的恶寒爬上脊背。
“夕阳和黎明吗?光明和黑暗交接之时,非常美丽又混沌的名字。无论彼此是否愿意,我们都是一心同体的关系了,希望你能在剩下的时光中好好取悦我哦?渺小的、脆弱的、无力的人类。”
她隐约看到托雷基亚向自己行了一个礼,然后就消失于影子的边缘,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她打了个寒战,决定在医生来之前先从医院溜出去,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在这个地方过夜。
她没有选择回自己的公寓,老师的住所离医院更近,在不想住院的时候,她偶尔会住在老师那里。幸好她的随身物品还都在口袋里,她从钥匙串里挑出对应的那把插进门锁拧开。推门进入时,明明知道不会有任何回应,她还是像往常一样说出了那句“我回来了”。
一如既往,这个房间和她上次来时相比没什么变化,甚至更一尘不染了,她一直是那个唯一会弄乱房间的人,老师也只是会露出有点苦恼的微笑默默帮她收拾。
“和你的形象相比真是相当干净整洁的房间,我还担心如果是个垃圾屋该怎么办呢。”托雷基亚的声音突然在脑内响起。
没想到他还会在意屋子的干净程度。夕明回想了一下自己公寓那一片狼藉的样子,决定保持沉默,并祈祷这位恶魔不是什么重度洁癖症和强迫症患者,不然之后应该有他好受的。
不过她现在的形象确实很糟糕,血液混合着雨水凝固在了她的衣服上,外套因为和地面产生的摩擦变得破破烂烂,她现在就像套了几个破纸箱子在身上。看着干净松软的沙发,她陡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虚脱感,理智告诉她一定要洗个澡再睡,但是感性把理性一脚踢开,她现在只想逃进梦中。
于是她把硬纸壳子似的外套扔到地上,不顾脑子里另一个住民的抗议,毅然决然地带着一身脏衣服倒在沙发上。沙发上的摆设一点都没变,还是像她们上次看僵尸电影时一样放着几个抱枕,她和当时一样紧紧抱住那个长条香蕉抱枕,像胎儿一样蜷缩起来。
这间屋子里的任何东西都没有改变,但它的主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屋子的主人再也不会对她说“欢迎回家”,也不会硬拉着她一起看全网差评的爆米花电影,更不会在她睡着后擅自为她披上毯子了。
她终于有了一丝落泪的冲动,但终究没能哭出来。她不想让任何人听见她的哭声,包括脑内那个不请自来的租客——那现于黄昏又骤然散去的幽蓝魅影。
老师已经不在了,明日她又该为了什么活下去呢?无视她迷茫的呢喃,六月的夜晚融化了她的思绪,除了沉入梦乡外,没有给她任何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