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段妖娆的女子从舱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茶盏。
她走路的姿态很好看,腰肢轻摆,像风里的柳枝。
走到宴公子身边,她微微弯腰,将茶盏递到他手边,动作轻柔得像在伺候一个熟睡的孩子。
淡淡的莲香从茶盏里飘出来,混着湿冷的海风,萦绕在鼻尖。
宴公子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清远的茶香冲入肺腑,他微微眯起眼,似乎很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你们弥勒教,”他忽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如今把手伸得这么长了吗?”
那女子嘴唇翘了翘,却丝毫不见慌张。
她微微低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宴公子明鉴,蕊儿就是颗棋子,是主人家随意布下的。蕊儿哪懂什么教不教的?不过是因迷恋公子风姿,特来伺候罢了。”
宴公子冷嗤一声,没有接话。
蕊儿也不恼,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侧,时不时软声问一句茶凉不凉、风大不大、要不要添件衣裳。
那殷勤恰到好处,不腻人,也不疏远,像是真的在伺候一个心仪已久的贵公子。
可宴公子再没有看她一眼。
蕊儿回到船舱添热水时,迎面遇上了从姐姐房里出来的船长。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粗壮汉子,满脸横肉,眼神凶悍,一看就是在海上讨了大半辈子生活的。
他看见蕊儿,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
“那人如何?”他问,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蕊儿低下头,规规矩矩地站到一边,老实答道:“宴公子到底是世家公子,见惯了美色。”
船长冷笑一声,往甲板方向啐了一口:“世家公子?和海寇为伍的世家公子?切!”
他大步走了,脚步声咚咚的,踩得船板都在颤。
蕊儿端着茶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快步走进里舱。
舱室里光线昏暗,一股子男人的麝香味呛得人发晕。
她姐姐正背对着门,就着盆里冷掉的水擦身。那盆水已经浑了,可她还在擦,一下一下的,动作机械而麻木。
“姐姐?”蕊儿叫了一声。
她姐姐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擦身的动作。
蕊儿连忙放下茶盏,提起角落里小火炉上正热着的水,给她添进盆里。
热气升腾起来,驱散了一些那股难闻的气味。
她姐姐终于停下来,接过蕊儿递来的帕子,将脸上、颈上、手臂上残留的水渍擦干。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迟暮的老人。擦完了,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角落那只笼子前,打开笼门,伸手进去。
笼子里有一只灰扑扑的鸽子,正歪着脑袋看她。
她将鸽子取出来,拢在掌心里,轻轻抚了抚它的羽毛。然后她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塞进鸽子腿上绑着的竹筒里。
“姐……”蕊儿又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她姐姐还是没有说话。
她走到舱门边,推开一条缝,将手伸出去。
那鸽子在她掌心站了一会儿,然后扑棱棱地飞起来,转眼就消失在了灰蒙蒙的天色里。
她姐姐站在门口,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散乱的头发飘起来,露出一截脖颈,上面有深深浅浅的淤痕。
蕊儿站在她身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姐姐转过身来。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神空荡荡的,像这冬日的海面。
“去吧。”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该去换茶了。”
蕊儿低下头,端起茶盏,跟着她往外走。
路过那盆已经凉透的水时,她看见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映着头顶昏暗的灯光,晃晃悠悠的,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她没有再看,快步跟上了姐姐的脚步。
甲板上,宴公子还坐在那里下棋。他一个人,执黑执白,左手跟右手下,竟也下得兴致盎然。
船长站在不远处,正指挥着水手们调整帆向。
风更大了。
海面上波浪涌起来,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船舷。那艘威武大船劈开浪头,带着身后十几艘战船,不紧不慢地朝南追去。
前方,贾葳的船队正拼命地往西跑。
十艘船,三百护卫。
瞭望兵站在望斗上,死死盯着后方的追兵。那距离,还在缩短。
三十里。
二十五里。
二十里。
“大人!”他从望斗上朝下喊,“他们越来越近了!”
贾葳站在艉楼上,裹紧了大氅,问道:“最近的港口,还有多远?”
沈千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了一眼海图:“回大人,最近的港口,还有——”
他算了算,脸上露出狂喜:“只有十里了!马上就要到我们布防区了。”
贾葳吐出一口气,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传令,把我们带来的桐油,帆布,木桶,都扔下去。”
沈千户愣住了:“大人?”
“我们走过的航线,怎么能让他们继续走呢。”
贾葳望着后方那些越来越大的黑点,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海上有海上的规矩。可到了岸边,就该换规矩了。”
沈千户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他转身,大步跑去传令。
贾葳站在船尾,望着那片灰蒙蒙的海天相接处。
风把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脸被冻得发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船队在浪里颠簸,拼命地往西跑。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
可他不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