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娜蓦然明白了安迷修的言下之意,如果她不否认鬼天盟是为了“让弱者过上更好的生活”这样的信念而创立,那他们正在做的,不就是和安迷修一样荒诞可笑的事情吗?
莱娜久久不语,她的心情显然变得非常糟糕,脸色苍白阴沉。过了会,她冷哼一声,讥嘲道:“至少我们是在为自己的利益而战斗,和你这种傻子不一样。”
安迷修只是笑了笑:“因为在下和莱娜小姐在意的东西不一样,自然对很多事有不同的看法。”
“少摆出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姿态。你这种人不就是享受被感激的感觉吗?谎话说多了自己都信了,还以为自己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莱娜冷冰冰地撇下嘴角,挖苦道:“这种与众不同的优越感一定让你很陶醉吧?骑士。”
安迷修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感到了一阵难以压抑的痛苦,愧疚,还有更深的一丝愤怒和恼火。任何人面对这样辛辣的羞辱都不会无动于衷,安迷修并非没有经历过——事实上雷狮有时候的言辞更加犀利尖锐,可他面对的是莱娜,他不知道莱娜是经历过多少次绝望和失望,才会变成如今这样拒绝一切来保护自己的姿态。
长长的走廊悬在空中,就如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如果是雷狮肯定不会对这种羞辱善罢甘休,而且雷狮一定会毫不留情揭穿莱娜不愿面对的,那被这个宇宙嘲笑唾弃的部分——她残存的良知,她拼命遮掩的善良本性。
可安迷修做不到这样的残酷。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望向远方,缓缓道:“……我的家乡黑星,有一种叫做羽狼的生物。在我们那里,经常被当作一种恶魔,出现在吓唬不听话孩子的故事里。”
莱娜不明白安迷修为什么提起这个,她不自在地别开视线,默默听着。
安迷修继续道:“有一天,我听大人们说附近的山谷里有羽狼出没,于是瞒着师父独自去了山里,想杀掉羽狼——在黑星上,杀掉羽狼的人会获得一枚英勇勋章……像个英雄一样。”
莱娜嗤笑了一声,安迷修知道她在嘲笑什么,他没有在意,语气平缓道:“但我太自满了,轻视了羽狼的强大。结果没有勋章,没有赞美,也自然没有英雄,我差点死在了羽狼嘴下,千钧一发之时,是师父救了我。他没有杀掉羽狼,只是带我离开山谷,回了家。”
他们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远处的浮空建筑越来越清晰。
安迷修的故事还没结束,他的眼中浮起一丝怀念,沉入了回忆。
“感觉怎样了,安迷修?”菲利斯神情平静,看着躺在床上,浑身缠满绷带的男孩。没有生气,没有耻笑,就好像安迷修做的是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杯子。
可安迷修做不到平静,他的脸颊边也有伤口,连带着嘴巴一起被包在绷带里,整个头只有眼睛还能活动。他拼命眨着眼睛,很快就哭了起来。
泪水无声浸湿了绷带,菲利斯笑了起来:“害怕了?”
安迷修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但菲利斯似乎已经明白。
年长的卡尔特星人坐到了床边,蓬松的尾巴温柔地搭在小安迷修的身上,像一张柔软的毛毯。
“害怕很正常,不用感到羞愧。如果你不知道害怕,我才担心呢。”
安迷修哭得更厉害了,他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羽狼扑过来时那张高速逼近的血盆大口。
“好好养伤吧。”菲利斯拍了拍他的头,笑着摇了摇头。
这一养就过了半年。
半年里,他经常做一个噩梦,梦里总有那头恐怖的羽狼,它森森盯着他,宛如索命的恶魔,血红的眼睛里充斥着愤怒、憎恨和某种激烈的,安迷修所无法理解的情绪。梦中的安迷修无法控制自己,比起拿起剑战斗的勇气,他感受到的更多是恐惧、绝望和强烈的悔恨。最后,噩梦总会停止在血盆大口里。
他不敢告诉师父,这听起来太不像个男子汉了,可是菲利斯还是发现了——在安迷修不得不重新进行剑术修行时。
又一次打飞安迷修手中的木剑后,菲利斯停了下来。
他的表情很严厉,盯着安迷修看。
安迷修低下头不吭声,两只手握成拳头放在裤子两边,又羞愧又害怕。
菲利斯会不会嫌弃他太笨,不再教他骑士剑术?毕竟菲利斯至今仍然不愿意承认他为弟子,并且一度表示希望安迷修能留在黑星过自己的生活……小安迷修才不想留在黑星,也不想过农民的生活。他想成为一名骑士,一名如菲利斯这样正直英勇,不惧险恶,保护弱小的圣殿骑士。
“安迷修。”菲利斯叫了他的名字。
安迷修立刻站直身体,忐忑地看向长者。
菲利斯收起剑来到他身前,安迷修已经长比菲利斯高了,菲利斯需要仰头才能看向他,可是身为长者的威严却一点都没有损失。
菲利斯道:“我听克劳斯说,当时你是为了保护村子,所以决定去杀羽狼?”
安迷修涨红了脸,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心想,师父果然很敏锐。
“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羽狼从来没有来过村子?”
安迷修一愣,他确实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菲利斯挤了挤那只留着刀疤的眼睛,突然笑了起来:“傻小子,那是为了防止小孩子晚上乱跑,用来吓唬他们的话。羽狼本身个性温顺,从不会主动攻击其他动物。”
安迷修瞬间瞪大眼,错愕道:“是、是这样吗?”
“当然。它那时候看起来很愤怒,只是因为它也在害怕。”
安迷修惊呆了,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但这一刻,他突然知道了梦中羽狼眼里,那部分他始终无法理解的情绪是什么。
安迷修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
他们已经来到了道路的尽头,视野里出现了一扇闭合的电子闸门,门上长满了长丝菌藤,极目望去,铁灰色的墙壁上布满斑驳锈迹,剥离的合金板如一块块皮藓。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即使没有故事的后续,莱娜却已经明白了安迷修的意思。
她用复杂的目光凝视安迷修片刻,默默走到了闸门前。
这扇门的验证程序更加复杂,时间也更长,在等待电脑验证的时候,莱娜背对着安迷修,轻声道:“但攻击是我们唯一保护自己的方式。”
验证通过的灯光亮起,她按下电子板,打开了闸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