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几个方向同时燃起了浓烟,火光在黑夜中明明灭灭,将那一小片天空映成暗红色。她的困意顿时消散了大半。
难道是英军发动了空袭?
她几乎一刻也等不了。随手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肩上,拉开房门。
哈特曼正站在客厅的窗前,凝视着黑夜中那些升腾的烟雾。
“发生什么事了?”骤然响起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哈特曼转过头,神色一如往常,“一点小事,周小姐不必害怕。”
“这是小事?”周静娴不可置信地拔高了声音,指向窗外那些还在燃烧的火光,“哈特曼先生,外面在……在爆炸!”
“不用担心,您不会有事的。”
周静娴盯着那张过分平静的面孔看了许久。
后知后觉地,她意识到他似乎并不意外。
“是你们干……呃,是你们在执行任务?”她试探着问道。
哈特曼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身,朝走廊的方向偏了偏头,下达了逐客令。
“请回房,小姐。”
周静娴躺回床上,心里翻涌着太多思绪,愣是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一宿,也没有困意。
天光大亮后,她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窗帘。习惯性地扫向右侧那栋建筑,三楼那扇窗户,连续几天敞开的孔雀蓝窗帘却在今天牢牢阖上了。
周静娴的心猛地一沉。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涌上来,一寸一寸地往上攀。
书房的门敞开着,哈特曼站在书柜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周静娴规规矩矩地停在书房门口,“哈特曼先生,能不能给多恩塔尔先生打个电话?我想去见见苏菲小姐。”
“现在恐怕不方便。”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多恩塔尔先生晚上会回来。”
等待多恩塔尔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她本以为多恩塔尔会忙到深夜,可太阳还没下山,公寓的大门便被推开。
多恩塔尔穿着笔挺的制服,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门厅,将帽子和手套递给迎上来的哈特曼,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准备一桌好菜。”他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松弛,“今晚我要和周小姐好好吃顿饭。”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衬得眉眼柔和了些许,看向周静娴的目光也褪去了凌厉,甚至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温和。
“坐。”他抬了抬下巴。
周静娴小心翼翼挨着椅子边缘坐下,实在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段时间事务繁忙,”多恩塔尔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酒瓶,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来得及和周小姐好好聊聊,倒是我的疏忽。”
“一级突击队中队长先生太客气了。”周静娴垂下眼,盯着面前的佳肴,“您收留了我,我感激不尽。”
她嘴上说着客套话,心里却警铃大作。
他怎么突然这么客气?这顿饭如此丰盛,难道是……她不敢往下想,只觉得喉咙发紧,连面前的牛排都失去了香气。
“周小姐的感激,”多恩塔尔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难道只是嘴上说说?”
周静娴一愣,嘴角微微抽了抽,“我身无长物,也没什么能报答您的。”
“周小姐未免过于妄自菲薄了。”多恩塔尔站起身,拿着酒瓶踱到她身侧,微微俯身,将红酒缓缓倒入她面前的杯中。
“你身上有价值的东西,”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可不少。”
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布兜。
“我身上最有价值的,”她将它往前推了推,“应该就是这个了吧。”
多恩塔尔的视线略过它,落在周静娴脸上。
“这么重要的保命符,怎么舍得拿出来了?”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周静娴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这段时间和您相处,我承认,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您给我提供了一个庇护所,我却一直提防着您,实在是……”
她扫了一眼他的脸色,言辞恳切,继续说道:“我也想明白了。这个胶卷继续在我手里,只会是隐患,让敌人有可乘之机。只有交给您,才是最安全的。”
这番话倒不全是胡编的。
昨晚失眠后,周静娴心里翻来覆去想了许多。胶卷是她们两个人“被俘虏”的证据,回巴黎前她牢牢攥着它,是怕多恩塔尔过河拆桥。至于现在,他们的关系已是人尽皆知,可以说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胶卷一旦曝光,对谁都没有好处。倒不如借此表表忠心,没准还能换来一点自由。
多恩塔尔没有说话,盯着她的灰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像是猎手在审视猎物,耐心而从容。
周静娴的脸颊僵了,嘴角的弧度几乎要挂不住。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在桌布下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多恩塔尔轻笑了一声。
他拿起布兜,在掌心掂了掂。
“我这里就这么没意思?”他垂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周小姐迫不及待要离开?”
“没有没有。”周静娴连忙摆手,她怎么敢承认,只能含混着找补,“我是怕……影响您的声誉。”
“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勉强。”
多恩塔尔重新拿起酒杯,靠回椅背,抿了一口红酒。
“你随时可以离开了,周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