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身手最灵活,对地形最熟悉的人,居伊决定独自离开排水洞,外出查看情况,找到最适合撤离的时机。
沉默寡言的老路易守在洞口,像一尊雕塑。
长时间紧绷的精神骤然放松,所有困意和疲惫都无可避免地呼啸而来。
孟玉书的眼皮越来越沉。他靠着石壁,试图保持清醒,但身体的消耗已经到了极限。失血、寒冷、逃亡……那些被他用意志力强行压下去的东西,此刻一起涌了上来。他的头一点点垂下,最终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沉沉睡去。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周静娴需要仔细辨认才能听见。
她举起烛火,凑近他的伤口。借着微弱的光,她看清原本夹杂在伤口里的泥土和碎石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伤口边缘和周围的皮肤在紫药水的作用下变成淡淡的紫色,特蕾兹处理地非常细致。
周静娴长舒一口气。
她放下烛台,在孟玉书身旁坐下,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温度。在微弱的光下,她凝望着这张刻在记忆深处的脸庞。
两年的时光不算长,却足以让那个白净俊秀的青年变得成熟坚毅。他的下颌线条比从前更分明,眉骨处添了一道浅浅的疤,眼下是连日疲惫积攒的青黑。即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微微蹙着,像是在沉思。
周静娴伸出手指,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轻轻描摹他的眉眼。她的手指在他的眉峰间停顿了一瞬,仿佛想要抚平那些褶皱,又怕惊扰了他难得的安眠。
烛火轻轻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忽明忽暗。
看得出神,周静娴的记忆不可避免被拉回到九年前。
沈阳沦陷后,东北人心惶惶,火车站挤满了想要逃出去的百姓,人头攒动,哭声、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绝望的喧嚣。母亲拉着年幼的她挤在人群里,只为抢上一张南下的火车票。
她记得母亲的手很暖,即使在那样寒冷的秋天。
飞机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终盖过了鼎沸的人声。她好奇地抬起头,看着那些俯冲而下的硕大“铁鸟”。它们像巨大的猛禽,遮蔽了天空,投下移动的阴影。她看见那些“铁鸟”的腹部张开,一连串黑黢黢的“钢珠”被抛下来,在空中划出沉默的弧线。
眨眼间,大地剧烈震动。
刺眼的火光在不远处炸开,气浪夹杂着碎石和尘土扑面而来。她被人群推搡着,几乎站不稳。母亲死死牵着她的手,夹在惊慌失措的人群中奔逃。四面八方都在响起人们的惨叫,不管往哪个方向跑,都充斥着炮弹炸开的硝烟味,都弥漫着鲜血和死亡的气息。
后面的事,她已经记不真切了。
仅剩的记忆是几段碎片:母亲将她扑倒,用身体护住她;温暖的液体滴在她脸上,黏腻而腥甜;她拼命地喊,却得不到回应;她抱住母亲的身体,感受着她从温暖一点一点变得冰冷。
她能做的只有抱紧母亲,闭上眼,等待随时可能落在头顶的下一颗炮弹。
比炮弹先来的,是一个少年。
有人用力拖拽她的手臂,将她从母亲身下拉出来。她挣扎,尖叫,不肯松开抱着母亲的手。但那只手太有力了,不由分说地将她拖离那片废墟。她踉跄着被拉着跑,脚下的碎石硌得生疼,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
她被塞进一张临街店铺的木桌下,少年也钻了进来,狭窄的空间挤着两个人,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隙。大地的每一次震颤,都有数不清的碎石瓦砾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蜷缩着,抱着膝盖,浑身颤抖。
少年伸出手,抱住了她。
他的怀抱很瘦,硌得她生疼,但却很暖。一遍一遍,他在她耳边说着同一句话:“别怕。”
她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只知道在那些重复里,她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一些。
轰炸终于结束了。
她从桌下爬出来,看见熟悉的街道变得满目疮痍。店铺的招牌歪斜着,墙壁上布满了焦黑的痕迹,到处都是碎石和瓦砾。
她看见了母亲,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了无生机。
压抑许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扑在母亲身上,嚎啕大哭,哭到喉咙沙哑,哭到浑身脱力。
再次将她拉起的,还是那个少年。
他站在她面前,脸上沾着灰尘,衣服上全是泥土,但那双眼睛很亮。他说他叫孟玉书,他说他会帮她。
烛火轻轻跳动,记忆中少年的眉眼与眼前人渐渐重合,周静娴眨了眨眼,发现脸上湿漉漉的。
孟玉书浓密的睫毛不住颤抖,像是被困在某种不安的梦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