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也将视线投了过来,眼底带着同样的疑问。
她正暗自思忖该找个时机来问,却不曾想谢皖南竟先一步问出了口。
这让她不由多看了谢皖南一眼,心想这人倒是与自己想到一处去了。
王崇山是她进衙门后验的第一具尸体,当时虽查明了死因,却因接二连三的事端,还未曾细究此案背后的原委。
王泊川是利益熏心尚可理解,那柳氏又是何缘由?
王崇山爱妻之名有目共睹,柳氏嫁进王家后也是锦衣玉食,怎么看,她都没道理去帮着外人毒杀亲夫。
“老爷他……”提及王崇山,柳氏声音又哽咽起来,眼底漫上一层雾气,“确实待我极好。”
一滴清泪滴落在她的手背上,接着越来越多,柳氏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一般。
“我爹是个窑工,十五岁那年窑洞出了意外,家里一下子背上巨债……”
她的眼神渐渐恍惚,定定地望着某个虚空之处,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破旧的小院。
爹爹佝偻着背从窑厂回来,身上沾着洗不净的瓷土,将工钱塞进娘的手心里。
不料讨债的人突然闯进家门,抢夺家里仅剩的财物,娘护着她和妹妹躲在墙角,父亲拼命拦着,却被推搡着撞在院墙上,再也没能起来。
“后来花月楼的妈妈说我这张脸生得好,让我去做了清倌。”柳氏指尖抚上姣好的面容,又自嘲地笑笑,“可我半路出家,终究比不得那些自小学艺的姐妹们,点我的客人并不多。”
“直到那日在花月楼,我遇见了王泊川。”柳氏忽然痴痴笑了一声,回忆起往昔,脸上显出少女般的羞郝。
“他夸我生得漂亮,说话都比别人好听,为我一掷千金。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银子,白花花的,晃得人眼晕。”
身世悲惨的少女遇上风度翩翩的富家少爷,少爷出手阔绰,能言善道,温言软语哄得人心花怒放。
柳氏从小苦惯了,一点好便能轻而易举收买她。
更何况,那远不止一点儿 。
一来而去,芳心暗许再寻常不过。
她那会儿年轻,别人的随口一句话便当了真,想当然地以为他们会一直幸福下去。
甚至在夜里偷偷想过,或许有一天……他会娶自己。
“可不过两个月,他便再也没来过。”柳氏眼中的光一点点淡了下去,接着惨然一笑,“后来我才知,他刚娶了妻,而我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的玩物……”
云裳摇头,暗自叹息。
风月场中的承诺,不过就是那白日里的烟火,听着响亮,实则一无用处。
沉默良久,柳氏才继续道:“我又回到了原来平淡的日子,渐渐地适应了没有他在的生活。后来用攒的积蓄赎了身,认识了王崇山。”
“那时我并不知他同王泊川是兄弟,知晓时已是大婚敬酒那日……”她笑了笑,眼角的泪却滑了下来。
“这段往事并不光彩,我瞒了下来,而王泊川也默契地闭口不谈。”
想起王崇山的种种,柳氏的语气温柔下来,眼里也有了光彩,“他为人木讷,虽不善言辞,却待我极好,我们相敬如宾,很快便有了璇儿。”
“既如此,为何还要……”云裳忍不住追问道。
柳氏脸上的笑倏地僵在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是我太贪心了……”
贪念这东西,一旦生了根,便会疯长成藤,缠得人喘不过气。
王家家主去世后,身为嫡子王崇山接手了瓷窑,生意场上个个都是人精,可他性子耿直,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王家瓷窑的生意便一天不如一天……
直到王泊川背着他搭上了赵德令这条线,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很快便日进斗金,重复了往日鼎盛。
柳氏的指甲掐住掌心,声音越来越低,“后来老爷无意发现了账本的端倪,想去揭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若去了,王家便彻底败了……”
“我不断想起了当年被讨债的日子,想起在花月楼里处处看人脸色的生活……我怕我又回到那样的苦日子……”
王泊川自发妻病逝后并未再娶,他膝下无子,便一门心思扑在生意上,自然不忍心让到手的鸭子飞走。
“于是他便找上了我,说只要我劝老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的便是王家的,以后自然少不了我和璇儿的份。”
“我信了,”柳氏咬了咬牙,“我开始旁敲侧击地劝老爷,可他性子执拗,认定了做生意得对得起良心,铁了心要去告发……”
说到最后,她声音抖得厉害,“后来的事便一发不可收拾,王泊川起了杀心,而我一时鬼迷心窍,听从了他的安排……”
昔人已去,他的好却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柳氏终于后悔了。
她跪倒在床,一下下捶着心口,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满脸忏悔。
“是我的错,我不该听信谗言……是我害璇儿没了爹,我该死……我真该死啊!”
这桩案子背后,原来藏着这样一个令人唏嘘的故事。
云裳别过脸去,与谢皖南对视一眼,一时竟不知要说些什么。
贪怨嗔痴,种种杂念,竟能将人毁的如此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