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李莲花爽快回答,引来玄慈好一阵的沉默。
半晌后,他轻声道:“总说失子最痛,可不知孩子出生便失去双亲庇佑,孤零零地长大,面对这世间的风霜刀剑,又是怎样之光景?”说起女儿,他心中无比酸楚,又连念了几句阿弥陀佛。
“可奇怪的是,经历了那么多的艰辛,她最后竟长成了个实心实性、直肠直肚的滥好人。别看一副文静样子,做起事来又倔又冲,能把人吓死。”李莲花目光幽幽,脸上似嗔似讥似叹,只是很快凝成极为郑重之色。
“她吃的苦头已经够多了,我不能让她再受到一丝伤害。因此,玄慈大师,您必须活着,起码不能在这好容易阖家团圆的时刻被打死。”
一股从容却不容置疑之气度从他眼角眉梢间散发,玄慈好像重新见到了那个强势桀骜的少年。
“明白了。”玄慈心中一直攥紧的某种东西突然放松了,慈蔼之色重回面容,“老衲见今日诸事盘根错节却又暗藏脉络,似是有人想将武林的水搅浑,因此不得不多问几句。施主见谅。”
两人相视一笑。
玄慈又好整以暇地问李莲花道:“施主聪慧过人,多谋善断,何妨猜一猜,这背后操纵之人到底是谁?”
“这背后之人的心思缜密,布局精妙,若不出意外原是没有什么破绽的。但好巧不巧,那张写着晚辈名字的破刃榜,虽然成功让把水搅得更浑,可也同时暴露了那背后操纵之人的身份。”
“怎么说?”
“如果要对付区区一个江湖游医,根本用不上这张榜单。”
“宗政明珠身为宰相之孙、监察司正使,手下披着官皮的爪牙多不胜数,随便罗织个罪名就能把我下狱。况且百川院的内应何等珍贵,这种时候启用,实在是浪费。”
李莲花整了整衣袖,轻描淡写:“这个人有能力有手腕做出这样的布置,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是在做多余的事,可他偏偏还是做了——因为根本忍不住。”
“能让李相夷上他自己创立的榜单,从追缉凶犯之人变成被追缉的对象,这是一件多么痛快的事情啊。这世上能恨我到此的,也就仅此一人了。”
师兄啊师兄,你的心眼比想象中的还要小。若不认真想想该怎么回敬,不就辜负你这一番辛苦了?他蔑然一笑。
玄慈看着他轻描淡写的态度,不禁问道:“施主如今已不复坐拥强大门派和绝世武功,昔日故交也都不在身边,而对手却如此力雄势大,心中难道一丝不慌?”
“世人困顿,非由外物,多因我执。如大师所言,我当年拥有了最好最多的一切,可结局不依然是一败涂地吗?我那故人既因仇恨和不甘而兴,必也会因此而败。今日之事,就是明证。”李莲花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话语从容不迫,“再说,晚辈虽然没有了从前的盛势,可却多了许多真心相待、生死相交的朋友,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反倒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要强大。”
“有失必有得。想不到李施主不仅才智卓绝,心性也十分豁达。老衲钦佩。”玄慈赞赏地点点头。
“不过我观莫辛对你的上心程度,大约你手指头都不需要动一动,她自会将你的所有敌人统统干掉的。”
“......”
该的已说得差不多,房间外人声逐渐不耐,于是玄慈让李莲花打开房门,放众人进来。只是门扇即将要被拉开的一瞬间,玄慈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再一次响起:
“施主,谢谢你。可是各人,自有各人的修行。”
作为少林禅宗百年来的最出色的继承人,被师父寄予厚望的玄字辈大弟子,更是兄弟后辈乃至天下佛门心中的至高榜样——那个永远无坚不摧、勘破六欲,永远将信仰与门派荣耀视作为唯一重要之物的人,是他;可那个为满心爱慕他的纯真少女而心动,为了丢失亲女而心痛,面对身败名裂而恐惧踌躇,想一死了之的活生生的人,同样是他。
当一切都被彻底摊开,他无法回到从前,却也不能逃避的时候,或许正是禅机到来的时刻。
李莲花心中一凉,意识到了什么,只是还没来得及反应,玄慈已对着进门来的几位师弟道:
“老衲是戴罪之身,免去棍刑已是格外开恩,不能再视戒律如无物。从即日起,玄慈应贬为杂役僧,终身圈禁苦劳,并通告全寺僧侣,以正视听,警示来者。”众人毫无准备,闻之无不大惊失色。玄慈气息虽虚弱,神色却异常严肃,话语更是斩钉截铁,直镇得众人不知如何反驳。而刚从昏迷中醒转的叶二娘,才随众人踏入屋内,便听到了玄慈的自我判决,当即崩溃。她踉跄上前,哭叫道:“你,你这又是何苦!”她深知爱人视名誉体统远远胜过性命,如此广而告之地受辱,怕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上十倍。
玄慈心平气和道:“发露己罪,安受苦忍,此乃止息恶业,增长善法的必由之途。二娘,今日之后,你也放下吧。”
说罢,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莫辛,便在众师弟的搀扶下,缓缓走向内堂,不再回头。
“放下,放下…….我如何能放得下…….”叶二娘怔愣在原地,望着爱人背影消失的方向,喃喃地重复着。
“阿娘……”
莫辛想上前去拉叶二娘的手臂,却不料拉了个空。只见叶二娘一个闪身,速度之快竟一时叫莫辛追赶不及,然后径直跑到纪汉佛、石水两人跟前。
她眼中的决绝混杂未干的泪水汹涌而出:“我要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