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镰一时间怔住了,面前的女子,此时衣衫被风吹起,猎猎作响,好似她那张牙舞爪般扩张的野心,如巨大的阴影笼罩天际,让他觉得呼吸的空间似乎都被挤压得所剩无几。
他见过凶狠的付清玉,狡黠的付清玉,冷酷的付清玉,脆弱的付清玉,可此刻在他面前的付清玉却是那么的不一样,这样张扬的野心,肆意的话语,让他深深震撼。
张镰沉默了下来,他垂下眼,看着街道上一地散乱,哭嚎的百姓,那些蛮横的士兵,趾高气昂的官员,只觉得胸中,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炸裂,激荡地他的心口充盈般地胀痛起来。
“青玉,”张镰缓缓开口,一字一句,似乎艰涩地吐露着自己内心的想法。
“这天下确实早已糜烂,腐臭不堪……,可是,这些百姓,他们,他们不是猪狗!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绵延生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与宇宙同生,与天地同息,他们有情、有欲、有善亦有恶。”
“他们与你我一般,都是有血有肉有悲有喜的普通人!”
“这世间,分善恶,有是非,每个人的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他们,不应成为任何人的棋子,更不应沦为熔炉中的薪火。”
“你说的没错,我一人之力有限,救不了所有人,可是,这天下正道不应因人力之微就此沦没,皇室自诩受命于天,既无法守护百姓,安宁天下,那就不配再承天之志!”
“书上说,天地无情,以万物为刍狗。可这天地既生了有情之人,生了峥嵘万物,便不应无情,也不该无情!”
“错的不是这天地,是那些充满贪欲的人性!”
“堂堂丈夫,生于天地之间,若这天地歪了,便应扶正它,若这人性坏了,便应斩灭它!让天下百姓幼有所依,老有所养,生有所靠,死亦安心,这朗朗天下,本就该如此!”
“我张镰并不是什么君子,可这片昭昭之心,日月同鉴!”
这一番话,张镰从一开始的迟疑逐渐变为最后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似乎他的思绪也由一开始的混乱到最终认清本心的坚定,而站在他身旁的付清玉,脸上的表情却是从一开始的不以为然,到了最后心中充满震动和欣喜。
日已落下,夜幕降临,付清玉却觉得面前的男子宛如一颗冉冉升起的朝阳般,散发着炙热的光芒,包裹着这片天地,似乎要将她融化。
付清玉心中发出快意的叹息。
这,才是她心仪的男子应该有的胸怀与心性。
噗嗤!一声,付清玉突然展颜一笑。
张镰一愣,想到自己刚才那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语,一时也觉得有些尴尬。他这站在楼顶挥斥苍穹的模样,像极了那些他一贯不太看得上的文人墨客。
即使以张镰的厚脸皮也有点挂不住,假意咳嗽了两声,刚想说两句缓解下气氛,一个温软的身体却突兀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你说得很好,”付清玉双手拥着他的脖子,朱唇凑到张镰耳边轻声说道,她的声音充满喜悦与满足。
“希望下次再见时,你已经走在了自己选择的道路上。我想看看这天下,变成你口中的那个样子。”
张镰一时惊于她主动的投怀送抱,也惊于她口中的温言细语,吐气如兰,竟呆呆地愣住了。
再回过神时,只瞥见一角素色的衣袍在屋檐外划过,付清玉已飘然远去,只在空中留下隐隐约约的轻笑声,似乎遇到了让她极为开怀的事情。
夜已开始,城门已关,百姓们都已散去,各自归家。那些泸州大营的士兵们终于发现了已漫成一片火海的城司府衙。一时间,救火的呼喊声响起,扰乱了这夜的宁静。可惜,连日来遭受动乱的百姓们,早已噤若寒蝉,偌大的城池中,竟无人赶去救援。
城司府衙占地极大,周围的土地早已被贪婪的卢峰奇圈为自家院落,民义团点火之时也已提前通知了附近的居民疏散,周围竟不见一个人出现。
五六千的兵士,人生地不熟,找不到打水灭火的器具,也找不到肯帮忙救火的人,一时乱成一锅粥。最后,惜命的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火越烧越大,直至将整个府衙彻底吞没。
张镰站在高处,看着前方熊熊燃起的大火,像极了五年前义庄中他亲手点燃的那场火。不同的是,那日的火,近在咫尺,却冷冰冰的把他血液都冻住了,而今日这火,暖洋洋的,带着那里面几的千条人命,如滚滚洪流般,撞击他的心房,将他的心彻底冲开了一个缺口,冲破了牢笼。
他望着民义团远去的方向,心中,终于下定了某个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