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楚……”陈呼兰喃喃低语了句。
在尚海短短待了两天,她几乎快忘了这个地方。
万曔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陈呼兰瞥见水墨画的待机页面上显示着万屹和发来的消息:别以为你把你妈藏在尚海就能躲我一辈子。她是我老婆,一辈子都是。我迟早会找到你们的,到时候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水墨画里生机盎然的马驹与万屹和狰狞的语句十分违和。恍惚间她看到那些文字像水墨里的线条从四面八方倾泻而来,把她的血肉和韶楚缝在了一起。
她全身上下都僵着,仿佛动一下刚长好的皮肉就会崩开,而后面目全非。
“这是银川踏雪?”她装作没看见短信的内容,像个与孩子相处融洽的母亲,闲聊着儿子新换的屏保壁纸。
“挺像的吧,这画叫踏雪。不知道银川踏雪长大后是什么样子。”银川踏雪是他小时候骑过的小马驹,名字是他和外公翻着康熙词典取的。
“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那里,也很喜欢踏雪。”陈呼兰的目光突然澄澈又飘渺,好像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
“你想回去吗?回到西北的跑马场自由驰骋。”她问万曔,又像在问自己。
怀着万钰的时候,她曾经带着万曔回过自己父亲所在的阿尔扎草原。父亲是部落的首领,守护部落的人民是他的天职。他无法放下自己的使命,但也尊重妻子的选择,因此也不得不和年幼的女儿生离。
“我想去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去,你也是。”万曔目光落在陈呼兰脸上的瘀伤上。
二十几年前陈呼兰怀着万钰,孕反严重,四肢浮肿,却依然要承担家里大部分家务。小部分家务是万曔放学后回家帮忙做的。
万屹和那段时间很少回家,他不喜欢和一个吃着吃着就跑到厕所去吐的人一起吃饭,也不喜欢陈呼兰日益肥钝的鼻头和粗糙的毛孔。即使偶尔回来,他也只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视机把音量调到最大。这样即使陈呼兰在厨房摔倒,碗筷掉落劈里啪啦响,他也听不到。
终于在一次摔倒时,陈呼兰扭到了脚踝。疼痛和孕肚让她无法站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嘈杂的电视背景音中,万屹和走了过来,冷冷看了她一眼,又走出去。又不知道是多久,陈呼兰勉强撑起身子靠坐在橱柜旁时,被万屹和电话叫回来的万曔进来了。
万曔比同龄孩子瘦小一些,一年级了还没有灶台高,却是很称职的小拐杖。
他扶着陈呼兰做完检查后,护士长贴心地告知最好再去妇科看看胎儿情况,并很自然地问了句:“孩子的爸爸呢?”
陈呼兰突然失声,万曔很机灵地帮忙回答道:“爸爸在上班。”
在去往妇产科的走廊拐角,陈呼兰突然闷声痛哭起来。第二天他们踏上了去往阿尔扎的火车。
外公是个亲切又陌生的人。万曔起初有些怕他,他太高了,脸上轮廓刀刻似的凌厉,嗓门还大,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可当他拿着一本字典笨拙和自己交流时,当他看到自己误拿了神的食物被其他人告状却大笑道:“我们草原的神可不会这么小气”时,当他抱着欢呼雀跃的自己去看银川踏雪出生时,万曔第一次感受到了血脉相连的依恋。
那个草原他们只待到了万钰出生一个月。万屹和追过去找陈呼兰回去时,万曔求他外公阻止。一向护短的外公却只说:“那是她的命。”
年幼的万曔不明白和蔼可亲的外公为什么唯独对妈妈却这么无情?
现在的他却有些懂了。陷如沼泽中的人除非她自愿爬出来,不然扔再多的救生绳进去都是徒劳。
“惊崽,我联系了保姆中介,他们那工资待遇挺不错的,那些活我也能干。当然还没说定,我想问问你的意思。你要是觉得丢人,就算了。”陈呼兰的手有些颤抖,手指上粗糙的茧子让她的动作愈发笨拙。她就这样颤颤巍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
出乎她的意料,万曔听到后显得有些开心。“靠自己双手劳动得来的不丢人。工作的地方在哪,我替你租个附近的房子。”
“不用,他们包吃住的。”不知道是不是被万曔的情绪感染,陈呼兰的声音也微微上扬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