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昭打了几秒腹稿,才慢慢开口道:“我妈妈去山上干活了,我去找她回来吃晚饭,路上碰见他们在打水漂。是他们先朝我扔石头的,我想打回去,一不小心把他们推下去了。”
他说着顿了顿,梗了梗脖子继续道:“然后我自己也跳下去了。如果我不跳下去的话,我妈一定会被为难的。”
见万曔什么也没说,他又补上一句。“我水性很好的,要是您没来,我能把他们两都救上去的。”
万曔点点头,依旧一句话没说,又或者想不到合适的话。这种情况他很想劝一句“打回去可以,但不该让自己陷入危险”之类的话。可不这么做,他又实在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解决办法。
他脱下身上半干的外套,替赵昭把仍然滴水的头发擦了擦。
“我知道撒谎不好,可他们都说我爸爸是个好人,好人的孩子也不能做坏事。所以我不想让我妈妈为难。”说到最后,孩子眼泪鼻涕一股脑全出来了。
万曔放在口袋里的纸巾在刚刚下水时湿透了,只好拿衣服下摆替赵昭擦眼泪。
没哭几声,赵昭就停了,甚至有意在抑制哽咽。他在努力做一个不烦人的乖小孩。在眼角的泪抑制不住前,他抬头看向万曔。“我是不是做错了?您看起来不高兴。”
万曔摇摇头,把人抱起来,一边走一边抚摸他的背部帮忙缓解哽咽。“没有错。我只是有点担心你,担心你在水里受伤,担心你感冒……”
担心你太关注别人的看法,而忘记了自己的感受。
最后一句他没能说出口。作为一个陌生人,他没办法轻描淡写地否定一个孩子赖以生存的人生信条,哪怕是显而易见的错误。乖孩子常常比同龄人在人情世故上练达得多,不会不知道这样不对,只是现在的他们无路可选。
万曔比赵言忠高瘦很多,家里没有适合他的衣服。赵昭去洗澡前找出了家里的取暖器,让他把衣服放在客厅里吹干。
周欣带着干活的工具劈里啪啦赶回家时,两人都已经简单冲完澡。
赵昭跑去院子里迎她,想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她没递,把东西一放,抓着赵昭里里外外检查了两遍后,还不放心,要脱衣服看。
赵昭看了看屋子里的万曔有些不好意思,连忙阻止:“妈妈我真的没事,我会游泳的,爸爸教过的,你忘了吗?”
“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陈伯都跟我说了,说你呛水了,都翻白眼了,怎么能没事啊?”想来是这位陈伯添油加醋了,把周欣担心得够呛。她把孩子一把抱进怀里,感受到孩子的体温和健康的心跳后,她才稍稍放心。“不要什么都说没事,有什么事都要说出来,知道吗?要让妈妈知道。妈妈在……”
妈妈在又能帮到什么呢?她哽住了。
“对不起,对不起……是妈妈不好……”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对不起,或许一切都该对不起。
她不应该让赵言忠放弃薪资微薄的老师工作和同村人出去打工,更不应该在赵言忠回来铺路建校时不多问一句这钱的来路。她让孩子从小没有父亲庇护,以后也可能再也没有父亲的庇护。
可她又实在不甘心自己的孩子和自己一样永远被困在这方贫瘠的天地,长大成一个平庸Beta,然后再嫁给另一个平庸的Beta,结婚登记时因为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在工作人员的白眼下咬牙摁上手印。生产时不能自己决定孩子的去留,只因为Beta生殖腔退化生育一个已经是幸运,没有人会给她选择的权力。
赵昭学着万曔轻轻抚着妈妈的后背,希望可以起到点安抚的作用。
周欣慢慢从情绪中缓解过来,这才看到了站在门侧的万曔。用袖子擦干眼泪后,她走到万曔身旁,低声道:“我听说是您救了我孩子,谢谢。也很抱歉,您想知道什么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老公回来以后给村里修路建学校,每一件都是善事。他不应该是这个下场的,他自己什么好处也没拿,家里你们都搜过了不是吗?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们?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好人不应该有好报吗?”
“是呀,好人不应该有好报吗?”万曔看着周欣发红的眼角重复道。他的身上还有河水的潮气,冷冰冰的,话却是热的。
周欣有些惊讶,张圆眼睛问道:“您不是来调查的吗?”
万曔摇头后又点头道:“我应该不是您说的那些人,但我确实是来查一些东西的。我也认识一个很好的人,希望还来得及做点什么,让好人能有好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