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四郎答,“此地临近边境,稍有丰收景象便会惹得漠匪入境掳掠,因此为防虎狼眈眈,百姓们并不种植大面积、成粮颜色鲜明的高价农作物,守备所见的贫瘠荒地其实也并非全然是荒的,而只是草民们将不同作物混杂种植,或与林木间作,使得田野景观显得杂乱破败,让漠匪爪牙侦察时难以估算其产量和价值,远处来看,那些只不过是零星点点不能糊口的薄地,但若将大片农田分割成多个不连续的小块分批种植,积少成多,照样可以实现大丰收,后期存储,草民会将所有粮食、棉花分散储存在村里每户佃农家里,‘十里存一,百家藏粮’,以防敌人通过攻破一个粮仓来获得大量补给。”
初暒感叹此人聪慧,赞许道,“醒智村有你当家,是百姓福分,不过你所赠粮棉,我不能收。”
乔四郎立时扶桌站起,问,“这是为何?”
初暒亦站起身来,道,“你的善心既造福了醒智村百姓,其实也救了你自己。”
否则,她初暒要的就不只是营外那些粮棉了。
后半句初暒默下没说,只抬臂做了个请的手势,乔四郎没听明白她的话但是明白她这手势是在赶人,他一腔奋勇无处施展还想在与初暒辩上一辩,可一看见那少年不留余地的神情他还是悻悻朝她拱手行了一礼,乖顺随她出帐。
正值午歇,营地里有兵士们嗡嗡的低语声。
初暒送乔四郎出营时,瞧见营地门口围着一圈人,跟在初暒身后的伍千裘察觉不对,就要上前疏散人群,有一小兵见初暒过来,连忙跑来禀报,“守备,营外有一老妇吵嚷着要见军中将领,属下等人怕伤着她不敢用强故而惊动了守备。”
初暒:“我过去瞧瞧。”
嘱咐伍千裘照看乔四郎后,初暒穿过众兵士腾开的小道径直走向那位衣着整洁,此刻正立于兵士包围圈中看着自己的妇人。
初暒:“大娘,我便是这军守备,您寻我有什么事?”
妇人年约六十,腰身佝偻、满头华发一双浑浊老眼倒瞧着十分有神,有神的都让人汗毛直立。
她看到初暒排场,眸光发亮满脸都是慈爱,笑道,“我儿从军走了,此后我每见当兵的都像是见着我儿一般亲切,我瞧你年岁不大,就做了一军将领真是有本事啊!来,你来,让大娘仔细瞧瞧你。”
老妇招了招手,初暒犹豫片刻但还是朝她走去。
见初暒过来,老妇连忙一手扯住她的手臂,一手在初暒脸上和善亲昵的摩挲,“好俊俏的儿郎,年纪轻轻手下就有这么多兵士了,打仗的时候该是有这么多人在你前头冲锋陷阵,你的官才升得这样快吧……”
她语速越来越快,说出口的话也越来越不对劲儿,初暒感觉有异,本能地就要从她手里挣开,可老妇感觉到初暒对自己的抗拒后,脸色骤然一变,慈爱的眼神在转瞬之间变得狠戾毒辣,摸着初暒的手蓄力一挥后重重落在她的脸颊。
这老妇人大概是做惯农活的,手劲儿很大,只这一巴掌就将初暒打得眼冒金星、唇角出血,事发突然,饶是反应再快的人也想不到方才还慈爱有加的老妇会对一军守备动手,祝西风与一众兵士瞳孔微张咬牙切齿着就要上前将老妇拉扯开,可这时初暒突然侧耳与众低吼——
“都别动!”
祝西风的身体比脑子应声更快,他率先驻足张开双臂拦住身后那些恨不得撕了那妇人的兵士,军中躁动瞬间消失,才伤了人的老妇顾不得周围对她凶相毕露的目光只揪着初暒手臂对她又咬又打。
“我儿从军战死,你们这些狗官凭甚在军中步步高升!”
“你还我儿子来!”
“你去死,你为什么不死,死的为甚是我的儿子……”
妇人边骂边打,她整齐的发髻在厮打中变得凌乱不堪,衣裳与鞋袜也散的七零八落,她的咒骂与行迹近乎癫狂,可初暒只是站着,任由她打骂发泄,不闪不躲,不言不语。
妇人是疯的,围观她的兵士眼中怒火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皆是怜悯与不忍。
不知过去多久,老妇终于打骂累了,她仰头时看到面前不动如山供自己打骂的少年郎眼中有着难以言表的悲悯与愧疚,终于抑不住心中苦痛‘哇’的一声嚎哭起来。
她的恸哭凄厉哀伤,令闻者伤心、见者流泪,营中不少兵士见她此状如见自己老母,都不由抬臂用衣袖在脸上抹擦,但唯有初暒挨过打骂,目睹哀嚎后依旧平静坦然,她见老妇人没了力气,便将她扶坐在一旁木墩,用衣袖轻轻抹去她脸上涕泪后,又把妇人扯开的衣领抚平拉整,最后她捡来地上鞋袜半跪在老妇人腿边,不见丝毫嫌弃,认真仔细的将长袜与布鞋一一套在妇人脚上,低头哽咽,“是我对不住您。”
老妇人的神志早在嚎哭时就已经清醒,她感受到少年浑身有着旁人难以察觉的颤抖,又见那张被自己打肿的秀气小脸,眼泪还是不由自主地砸落下来。
她咬着唇抬手拂去少年将领嘴角血迹后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抽泣不止,呢喃不休,“我糊涂了…我又糊涂了…要我儿性命的是漠匪,与你何干…与你何干……”
心神疲惫的老妇人在后脊温和的拍打安抚中冷静下来,察觉肩膀一沉妇人昏睡过去,初暒低声呼唤,“伍千裘!请乔四郎过来。”
被伍千裘堵在角落的乔四郎不知人群里发生了什么,但他一瞧见窝在初暒怀里沉睡的老妇人便惊呼,“呀,这……这老妇人怎么跑到这儿了。”
初暒:“人是你们村的吗?”
乔四郎看到初暒脸上的伤一下子就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他一脸惶恐说,“是也不是,草民不知她是从哪来的,只记得她有时清醒有时一疯癫就到处找儿子,草民曾托人为她寻亲,但因问不出她的姓氏籍贯至今都没有消息,于是便将这妇人收容在村里由乡亲们照顾了,今日她怕是跟在草民车队后头来的,守备赎罪,草民这就带她回去。”
将老妇人交给乔四郎随从,初暒忽向乔四郎抱拳,道,“多谢你今日好意,也多谢你对那老妇人的关照。”
“啊呀守备客气。”乔四郎受宠若惊,“世道艰难,咱们中北人之间本就该互相帮助的……”
送走乔四郎,营地中的氛围倏地变得异常古怪,兵士们不知要不要,敢不敢上前安慰自己白受一罪的守备,宋运倒是没有犹豫,提着药箱就向初暒跑去,但就在此时,营地外倏地响起两道骏马急停嘶鸣。
营外守卫高喝,“来者何人!”
无恩手举腰牌翻身下马,凝声回答——
“西北驻军监军薛霁,到!速速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