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部与塔鲁阿卓沆瀣一气,杀我同胞性命、夺我边境财物、搅我中北安宁时,怎么不想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何苦欺辱我们到这个份上?”
“你护国是为中北皇帝效命,我征战亦是供我部狼主驱使,若要分个对错,要人担责,你怎么不直接去打已经占了你们武江城数月的塔鲁阿卓!”
初暒脚下步履不停,冷眼中又显出三分促狭,“你方才将我曾经战术学的淋漓尽致,怎么还想不起,我其实早打过他的。”
一种熟悉的寒意爬上拿可单鞑后脊,他看着初暒的眼睛,下意识问了句,“你到底是谁!”
初暒隐匿在面罩之下的唇角微微一挑,而后高举狼刀奔向拿可单鞑左劈右砍,她手中刀光在雨中织成索命大网,在一次次险避中,拿可单鞑的肩背与腿侧被划开数道裂口,鲜血混着雨水浸透他的内衬,冰冷夹杂着的刺痛总算唤起了藏在他心里已久的恐惧。
映月关那战中,拿可单鞑曾与赤霄军将领近战过一回,那时那个人身形虽瘦弱可浑身沸腾的‘凡被他正视,都难逃一死’的杀气果真像中北百姓口中那位想要谁命,就能得到谁命的司命。
可恨这人,一身武艺不知门派却能叫对上他的人都晓得,他只要出手,就是要人命的死招,也没有随身兵器,随手捡块石头都能砸开对他严丝合缝的包围圈,好似不是兵器护他,而是物件在他手中才能被称作兵器。
嚣张狂妄的让人牙痒,猖獗跋扈的让人胆寒。
可是那人,此时不是正在盛阳城吗?
拿可单鞑的疑惑战胜了身上疼痛,他挥举狼刀冲上前朝初暒面门一挑,玄色面罩在雨幕中打了个弧儿后坠落在地,初暒翻身借下落之势将狼刀瞄准拿可单鞑头顶,拿可单鞑亦以迅雷之速抬刀格挡。
双刀撞击出火花后一柄刀被猛然甩飞,一声‘噗嗤’又响起。
匕首划过一人脖颈,血管开裂滋出的汩汩热血,喷向了那双让人牙痒胆寒的眼睛。
假意用右手挥刀进攻,从战靴中抽出匕首却如毒蛇一般借她的左手钻进了拿可单鞑的脖颈。
庞大凶猛的大汉倒地那瞬,眸光失神,拿可单鞑冒着血泡的嘴发不出声,只能用最后一丝气力指着那个正俯视着自己的一如既往狡诈狠辣的人,抿着嘴不断用唇形摩擦出一个字,“慕…慕……”
“慕什么?慕峰青吗?”初暒将匕首插进拿可单鞑还在喷血的窟窿,轻轻摇头纠正,“不,是慕初,是…初暒……”
在敌首尸体无神的惊恐瞠目中,雨停了,天全然亮了。
拿可单鞑死在初暒手上,他这一部的指挥核心和支柱终被摧毁,初暒缓缓起身看向眼前的狼藉。
与暴戾无脑的阿海合烈比起来,拿可单鞑确实聪明稳重许多,初暒晓得与他在大漠里捉迷藏只会消解自己的体力,于是设计调动使他们自己跑向她亲自为之设下的‘清除场’。
而面对如此聪慧强劲的敌人,指望才通过初暒考核的新兵打胜仗显然不靠谱,但新兵们饱受初暒的非人摧残已久,他们所积累的满腔怒火,与已接近失控边缘的心态一如搭在满弓之弦的利箭,基于此,当敌人真正站在自己面前时,他们意识到发泄愤怒与怨气的时机终于来临,在这一刻,天地间除了来自天穹的狂风骤雨,还有源于大漠中西北驻军们势如破竹的暴怒。
拿可单鞑战死后,与他余部的战斗以超出初暒预料的速度与优势结束,西北驻军们如同洪流猛兽一般击溃了敌军,获得了完全的胜利。
一夜过去,该死的敌人都已经横七竖八的躺在黏着的砂砾上,而在战场获得正儿八经首胜的西北驻军即使都因脱力互相摊坐在一起,伤痛与疲惫都没能没压住他们脸上的得意和庆幸。
“姚县令为救我而死,而今,我终于…为他报仇了……”
不知哪位小兵呢喃响起,直叫听见这话的人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像是为转移众人哀痛,戴守炮靠着祝西风忽然大笑两声,道,“我从军多年,还是第一回如此畅快,十步杀一敌直至天明居然还有幸与同袍活着依靠在一起,我等若能以此战扬名天下,真是不虚此生!”
祝西风怼了他一下,骂道,“你他娘说什么浑话,什么不虚此生,你才多大年纪,此生还长着,有的是让你虚度的。”
戴守炮嘿嘿不语,祝西风瞥眼四处寻觅,总算发现身后正站在原地叉腰不知在思索什么的初暒,他问,“千总!咱都打了胜仗了你怎么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难道是又发现什么不对了?”
他这一提醒,坐在一旁的范思的面色突然凝重起来,他立即拉着伍千裘起身面向初暒,一副能随时听她差遣的模样,祝西风刚想出言打趣,但下一瞬,初暒果真一边朝他们走来,一边道,“庄贵与宋运留下打扫战场救治伤员,伍千裘、雷宁,你二人带队速归以守驻地,戴守炮、范思,你二人迅速带队前往边境耕营田户村加强戒备,各队若发现任何异常需及时放出信号,我就在此三地中央随时预备支援,可有异议?”
范思先前已向其余三位把总告知了初暒的猜测,他们都晓得初暒此举皆为警惕那位尚未现身的‘黄雀’,既知缘由,便无异议,六人领命后各司其职迅速散去。
包围着自己的部下离开后,初暒正欲带队奔赴距离战场、驻地、营田户村三地中央位置,可才跑出去两步,面前的路就被一人张开双臂挡住。
祝西风从地上爬起来,笑嘻嘻挡在她面前,耍赖似的,说,“他们都是两人一起的,你一个人属下不放心,您受累,让属下暂时做你的亲兵吧。”
小兵入营,处处都是晋升机会,但是敢如此厚脸皮要做将领亲兵的小兵,初暒是头一回见。
她点点头,从祝西风身边大步走过,祝西风上道的紧跟在初暒身侧,一路上叽叽咕咕说些有的没的与初暒搭话,初暒起先不想搭理,可直到祝西风自言自语“方才清晨打仗,属下见你丢掉了长枪捡狼刀,最后杀拿可单鞑时用匕首才发现,你居然也同赤霄军慕将军一样从没有什么惯用兵器,都是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呢,那乡间传闻可见也不全然都是假的么……”
初暒闻言心中一凛,忙问,“这乡间传闻,你从何处听来?”
祝西风鲜少见她如此神态,也是一惊后,答,“是听穆稂说的,他不是总用他那小册子记录赤霄军慕将军佚闻么……”
电光火石之间,祝西风听得初暒低语一句“糟了”,他还一头雾水,刚要深问,天空东南方向倏然迸发一记穿云箭。
他二人抬头望去,同时呼出一句——
“是边境耕营田户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