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暒的双眸不闪不躲,艾川栋仿佛能在其中看见她的野心。
他二人在众人的目光中对视许久,还是艾川栋先后撤一步,颔首向初暒抱拳,低声说,“属下知错,回去便自领军棍。”
初暒没有答话,艾川栋行完军礼便自己退回队列。
见他们结束,围观全程的第三先叉腰走出,悠悠问,“把总骂完了?”
初暒抱拳,“让千总见笑。”
第三先没有让她免礼,而是敛起神色冷声道,“你的手下已然知错,那么你…可晓得自己犯错?”
“属下不知。”
初暒理直气壮,第三先这会儿总算感同身受她为何要踹艾川栋那脚,但是已过怒火发作时机初暒这小子又不曾像艾川栋那样对他因不服叫嚷,此时再揍她倒显得自己无事生非,第三先冷哼一声,呵斥说,“我只让你去侧后,谁准你自作主张带队追击穷寇了!都言穷寇勿追,你就不怕对那些匪贼赶尽杀绝,反倒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连累你手下这帮不知北漠铁骑战力深浅的新兵蛋子小命全都交待在这西北大漠中吗!”
“北漠人性子直,在战场上向来都是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跑,诸如狗急跳墙、背水一战这类顽强劲头对他们来说可是稀罕的很,且属下察觉在此次偷袭中这些北漠铁骑中既无级别较高首领,也没有统一指挥,就好似一拍脑门就决定趁夜来我驻地寻仇一般,他们如此不将西北驻军放在眼中,此战若不给他们些教训,恐怕那阿海合烈还当今日的西北驻军是好欺负的,至于您说的‘穷寇勿追’……”
初暒抬起头又顿了顿,嘴角下意识挑起一抹不屑,才继续道,“属下从不听从劳什子穷寇勿追,贼匪只要敢来犯我,我必定会将其赶尽杀绝,以让那些对中北虎视眈眈的敌人自此断了来侵扰我军念头。”
这番话第三先听着有耳熟,仔细回想起来又不是前几日在营中兵士口中听到的闲谈,倒像……数年前自己还在做小兵时曾在营地里听同袍们私下议论过的。
片甲不留、斩草除根。
那是赤霄军将领慕将军的惯常做派。
那时军中兵士分为两队阵营,一队觉得那小慕将军心狠手辣,不论中北的兵还是北漠的兵,都是血肉之躯,要是有吃有喝谁愿意每天打打杀杀,将他们赶跑就行,何必赶尽杀绝,另一队却言说,北漠的兵是人,我中北的百姓就不是人了吗,那群漠匪为了自己吃喝,肆意侵扰我中北边境、虐杀我中北百姓时为何不念及大家都是血肉之躯了?要我说,我们就该同慕将军一样将北漠那帮食生肉、饮兽血、不通人性的蛮族全灭了,这天下或许才能太平上百十年呢。
仰慕慕将军的兵士许多,第三先就是其中一个,除了作战天赋,那个满身勇猛血性的少年将军,真是让人心驰神往。
第三先常抱憾自己从未有幸与赤霄军将士打交道,不想今日竟能从一才从新兵营出来的小兵口中听到这番与慕将军作战之志相似之言,一时间恍如相逢知己。
“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心绪虽然大好,可眼下毕竟才遭遇过一场鏖战,第三先面上没有什么波澜,语气却温和不少,问,“我翻阅过你的军籍,那上面说你是孤儿,四方流浪,不知你有没有…去过北漠?”
先皇还在世时,北漠年年进贡以示友好,中北虽说在边境与之开通互市,但也时时防备着这个蛮族起歪心思,因此为确保国家安全稳定,朝廷只允许在特定的场所与时间允许双方互通贸易,而禁止百姓与外族私自交流。
初暒年纪不过十六七岁,却对北漠地形、人之性情如此了解,要说与北漠毫无关系,那她如何知晓这些,可要是真有关系,那此人哪怕再有本领才华,也是留不得的。
第三先神情坦荡,好似只是与手下话话家常,可初暒晓得他这话是在问什么,于是只摇摇头说,“不曾去过,属下认得一些字,原先在晁都城里混日子时又凑巧乱七八糟读过一些中北及边关番邦地质与风俗人情之类的杂书,本意是为了打发时辰,没成想从军后书里看过的大多都能用上,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初暒扯谎不打草稿,第三先看着这少年真诚地双眼预备再问几句,这时有兵卒跑来向他禀报此战伤亡统计与缴获战利。
眼瞅着第三先的注意力被挪开,初暒立即找了个借口带着手下小队离开战场回了军营,她很快溜之大吉,战后要处理的各类琐事与准备呈报给淮指挥佥事的文书又十分繁多,两日后,第三先便将从初暒口中套些实话这事完全抛到了脑后。
此前,第三先就已经把西北驻军的战马指挥权交予初暒手中,于是,一等北漠骑兵偷袭营地之战风平,初暒便立刻开始着手铁骑组建相关事宜。
组建铁骑,要有战马,也须有骑兵才行。
可初暒清点完战马数量,又在西北原先的骑兵队列中里里外外转了好几圈,仍是没有选出多少合适的人选。
她挑人挑的眉头紧蹙,被挑选的西北骑兵眉头却都是被气得上下抖动,他们都是驻扎在西北的老兵,与北漠铁骑打过的仗或许比这个青瓜蛋子吃过的盐粒都多,这小子不说恭恭敬敬请自己入马厩挑选战马,却在此处对他们挑挑拣拣,还满脸的不满意,真是瞎子上楼梯——不知高低!
一群人越想越恼火,有个脾气大的老兵竟私自跨出队列吼道,“不过带兵杀了几个败寇残余而已,有什么牛气的!千总头脑发热的宠信你,将军中战马都给了你,你这小儿还真当自己能建起中北铁骑啊!你见过铁骑么?知道铁骑是作甚的么就在这儿挑拣我等,老子才不在此受这个窝囊气,这骑兵谁爱谁做!老子才不听命于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那老兵大骂一通后就大摇大摆的转身离去,伍二想要跑去将其留下却被初暒抬手挡住。
其余的大部分人也都想走,但是他们更想看看才‘新官上任’就被人当众卸了面子的小兵还能还能闹出多少笑话,众人都盯着初暒,可初暒拦住伍二后又目送那暴躁老兵走远,才淡淡说,“骑兵待遇优厚,多走一个,留下的人便多得一份,铁骑组建初期,我要精不要多,谁还想走,烦请尽快。”
初暒声音不大,可此话一出,队列中倒倏地安静下来。
从军打仗,谁不是为了多赚些银子,以往就是因为军中骑兵选拔严格,所以军俸较一般兵士要高出许多,站在此处的原骑兵面面相觑,似乎是在探看同袍如何抉择,有人说,待遇优厚又如何,若领头的是个庸才,我纵使领着优厚军俸也没有命花!
这话带走了一大批人,艾川栋急得面红耳赤,生怕此处最后只剩他们这群新兵,自己还是个光杆司令,他朝初暒挤着眼睛示意她语气不要太冲,可初暒像是没有看见似的,只稳当的站在前头不声不响、不阻不拦。
眼看骑兵队列所剩无几,有一人‘呦’了一声背手从阴影处走出,笑道,“我从军数年,还没见过有嫌自己手下人多的将领呢,不过你说,你要的兵,贵精不贵多这话,深得我意,不晓得……”
那人目视初暒,嘴角的笑意极缓掩去,诚挚问——
“我第三先,是否够格入选你的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