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你没玩过吗,骗子。”
祁让皱眉,却未从他怀里挣脱,只是不高兴地拽了拽手里的线:“这样?”
“对。”江谨承一只手绕过他的肩背,从后面抬了抬祁让的手肘,“行了,放线吧。”
风筝线从线轴中簌簌滑动出去,那纸鸢也越飞越高。
祁让轻轻抬眸,目光柔和:“小时候光看了,放怎么没发现这东西这么难控制。”
“那现在……”江谨承话还没说完,拐角处突然闪出一辆堆满新旧书册的木推车,猛地被推得飞起,车轮碾过青石,直朝二人撞来,江谨承连忙揽住祁让,只微微一侧肩,袍角便如飞溅而起的红墨,“小心!”
推车扑空后,重心尽失,“哗啦”一声翻倒在街心,满车经史子集、小报杂录散了一地。
“抱歉抱歉,二位郎君没伤着吧,我这车轮有些锈了,不好控制,实在对不住了。”摊主说着就要上前帮忙拍去江谨承衣袖上的灰,“哎哟,郎君这衣裳?”
江谨承简单掸了两下,懒得为这些小事计较,便道:“无碍”。
二人又帮他把车扶了起来。
祁让低头,看见最新一张《江湖小报》恰好铺在了自己的脚背,标题赫然写着:
[北元先君病毙,新主上位,改年号为:正安……]
祁让目光一顿,手里的线轴也掉了,他忙弯腰拾起:“这消息可真!”
“当然,现在整个大亓都已经传遍了,不过听说原来那个小主君不是病死的。”摊主道。
他眼珠子左右转了转看看有无人经过,突然压低声音说:“他是被魏子仲害死的。”
此时江谨承已经帮他把所有的书报都重新放回了车里。
“谢谢,谢谢。”摊主弯腰道谢,又指着祁让手上这份说,“看郎君对这消息感兴趣,那这份就送你了。”
祁让没说话,默默把手里的宣纸放了回去。
那独轮车“嘎吱嘎吱”地走了。
祁让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心头骤然一紧,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他拉住江谨承的小臂:“我累了,回去吧。”
……
祁让身处的环境让他万万没想到魏琮作为皇室正统最后也会沦落到此等地步,不禁联想到自己。
天子屡次想废长立幼他不是不知道,但大亓很看重礼乐宗法,大臣不可能同意撤去嫡长子的东宫位,更别说还有柳家外戚护着。
这给了祁让一个错觉,父皇的想法就是天方夜谭。
可现想想,自己又何尝不是魏琮那般处境。
祁让倒不是怕会丢掉那个位置,他从来就没向往过,可一想到以后自己也会经历这些,就莫名觉得心累,尤其是做“祁让”的这几年让他倦怠了,有时候他会忘了自己还是太子,忘了自己还姓司空。
或许是这几天过得太开心,所以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冲击力太大,他还没做好与各方势力周旋的准备,更不想回京都。
祁让这一路上都心不在焉,江谨承跟他说话也只模模糊糊听清了几个字,都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到的柳家老宅。
只听江谨承叫了一声“哥哥”,祁让才俯身探出。
衣摆拂过车辕,江谨承已立身在侧,并未有其他言语,只是伸出右手,欲要牵他下来。
指腹触及腕间,隐约能感受到他虎口上的薄茧,祁让被这股力道托住,便顺势跳下来,稳稳撞进江谨承怀里,袖口垂落。
这套宅子就是当年容昭皇后的居所,直到现在也常年有人收拾打理,甚至派来守院的都是当初在宫中照顾皇后起居的太监。
祁让对他还有些印象。
记得小时候,总是这个温公公的帮他守门,只要母后一来查功课,温公公就会在门外学猫叫,他便赶紧拿出书册假装认真。
没想到一晃就是二十多年。
温公公也老了,不比年轻时候灵巧,稍微走几步路都要喘半天气,听说记忆力也不太好,有时候会犯糊涂。
不过在祁让他们到凉城的第一天,温公公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太子殿下。
二人在凉城待了十来天,温公公已经完全熟悉了二人的生活习惯。
江大人每天早上都要早起练剑,这时候温公公就得安排伙房先准备早饭,等殿下醒来刚好能吃上热乎的。
殿下向来守矩,食不言,寝不语,在用膳时,他通常闭口不言,只有江大人一个人在滔滔不绝地讲,除非哪句话惹恼了殿下,殿下才会赏脸骂他两句。
但殿下从来不会嫌烦,哪怕江大人说的全是废话,殿下也会放下筷子正视着对方的眼睛认真倾听。
等吃完早饭,两人就要出去逛逛,一直到月色蒙蒙才回。
所以温公公每天都是日落以后才会提灯出来侯驾。
今天因为祁让心情不佳提前回来了,没想到温公公早已经站在了门口。
一见太子下车,温公公便连忙上前叩首道:“禀殿下,有京都急件。”
说着,他将信举过头顶。
祁让拆开一看,是柳司珩写的。
没有叽叽歪歪的问候,也没有语重心长的嘱托,就一句话:有案,速归。
祁让看完递给江谨承,负手走在前面,只听江谨承在身后说:“嚯,新鲜啊,柳老二现在写信居然都不咬文嚼字了。”
“不对,该不是宋序写的吧?”
祁让却远没有那么乐观,沉声道:“是表哥的笔迹,我猜,京都怕是出事了……”
祁让顿足,看向温公公说:“叫人去换辆轻巧些的马车。”
然而想了想后又道:“算了,不用马车了,还是找两匹快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