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子地,容鹿鸣觉得自己又落入尘世中了,与苦辛之外,尚有一味甘甜。
她背着干粮和惯用的刻刀、画笔、凿具,上了穹心阙。
极高的那处石窟,双间的石穴已开出来了,尚未雕刻佛像。容鹿鸣就停在那里。
她点了一支烛,独坐于内间,凝望面前冰凉的石壁。
欲在此,为地藏菩萨雕一尊像。
地藏大士,誓愿宏深。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
现比丘相,剃发清宁,身披袈裟,朴素庄严。不饰璎珞,不戴宝冠,唯以悲悯照尘寰。
右手锡杖,振开幽冥之门,裂狱破暗,醒迷梦之魂;左手宝珠,名摩尼如意,光映三界,涤业障之痕。跏趺莲座,或立青冥,面容慈和,目含清润。坐骑谛听,能辨善恶,善听心声,察三界之隐情,明六道之浮沉。
大士曾发大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容鹿鸣以沉香薰手,执炭笔,于石壁之上谦敬地摹画菩萨的轮廓。
多年之间,她不知已画过多少幅。京中数间寺院,菩萨像皆由她开脸。
今日却不住地迟疑,索性搁下笔,于石壁前趺坐,向菩萨祈求宽恕。
脑中一时是菩萨的面容,一时是阿娘暖笑着唤她“鸣鸣”,一时是宸王俯身,脸上的血沾到她额上。
诸般因果于她心间翻腾搅扰。她静坐,默诵《地藏经》。
心愈扯痛,她诵经愈急。在周遭静寂的回声中,她耐不住,生生吐出一口鲜血,她在逼自己。
擦了嘴角的血,她依旧跏趺端坐,于菩萨面前,在诸般痛楚,佛经万象之中,想寻一个解答。
不食,不饮,不言,不动。
她整整坐了一天一夜。
外间有响动,那些石匠是不会来打扰她的。
她身侧放着一柄短刀。
菩萨慈悲,应当是不会怪罪的吧。
她缓缓起身,执刀,静静朝外间走去。
来此之人,当是截获她手书之人。她倒要看看,想暗害她的人究竟是谁?
晨曦已照进来了,她穿过暗影,走进那光里。而后,停在光里。
外间较内间小得多,有道凸起的石壁,恰好可以遮住她身形。
她躲在那里,看到外面那个熟悉的身影。
手中的短刀仿佛钉在她自己身上,将她钉在原处,不能动弹。
晨间清风带着新生芽叶的清香,和那人身上好闻的白檀香,吹向她。
一刹地,她觉得自己又被攫住了,被尘世里一根坚韧的线。
她转身回里间,故意发出些声响,故意不同他说一句话。
她明白父、兄的用心,明白夺嫡之争实乃漩涡,明白容家的处境,亦明白自己身上承了西戎王庭的血腥厮杀……
兄长信中对她说:“知你定然不舍,然必当与萧正则割席。”
她焚了兄长的信,将萧正则寄来的信通通收起,到底舍不得焚去,只是再不回信。
萧正则的信却来得愈多愈急。
她一概不闻,只盼时间湮灭一切因果。
却不想,他竟截走了她写给哥哥的信,独自一人随她来了这穹心阙。
他究竟想做什么?
她一点也不想知道——她惧怕那因由。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依无靠、险些殁于深宫的七皇子。
他已然封了王爵,大理寺也在他手上,朝中支持他的,大有人在。
正是夺嫡的关键时候,他竟抛下一切前来寻她。
难道是怕她真要出家?
可她的持戒、诵经就如他的病一样,俱是种遮掩。真正的虔诚深埋在她心里,从不轻易显露。
为了夺取皇权,那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动了心念,忧心他的安危。心中不静,难以落笔。
便搁下笔,取凿子、刻刀,先于石壁之上,雕刻菩萨的身形。
日影西斜。
内间本是不见光的,她测了测日影的角度,于石窟顶端开了一处不大的孔穴,刚好可以放一束天光进来,正照在菩萨立像处,照在她的刻刀下,流溢着某种痛彻悟彻的光芒。
她想进入这石壁之中,成为这石的魂魄,受万千捶打。
但不可得,这石推拒着她的心念。
她的心,不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