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萧正则平安带回去,他会是一位明君。”
沉默了一息,容小虎点头。
他又记起萧正则命军械坊打造的那条锁链,虽然似乎未曾用过,可比那更坚韧数倍的,难道不是他对少将军的执念?
容小虎怕自己根本带不走这位陛下。在很小的时候,其就显现出那种令人心惊的偏执——若师父容鹿鸣死了,他会随她一起。
“还有,小虎,你——别死。”
容小虎淡淡笑了,没有说话。容鹿鸣也笑了,他们是并肩执刀的伙伴,许多时刻,生死,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总要过奈何桥,先到的人,暂且一等又何妨?
将母亲的短刀握在手中,容鹿鸣站起身,自青铜鎏金神树灯上取了支烛,朝祭坛的东侧走去,没有回头。
一道石阶向下,走了好久,两人的脚步声带起阵阵回声。
两旁石壁光滑,涂画着些陌生符号,色已暗沉,当初用的,应当是血。
血的腥气几不可闻,干燥的气息中浮动几丝沉水香。愈往下走,鼻端嗅到略带潮润的泥土味。
容鹿鸣边走边往两边墙壁上看,紧抿了嘴角。
容小虎想起上回来清和书坊时的情景,他们应是自那些书架后的厚墙间穿过,一步步走向书坊的地下室。
一间看似破旧的书坊中,为何得以收藏西戎皇室典籍?为何胆敢暗中设祭坛祭祀“叛臣”宸王?
踏着这不次于皇室陵寝的密道径直往下,地下室中又会藏着什么?
容鹿鸣停在石梯的最后一级,执烛前照。
容小虎顺着烛火的方向去看,险些叫了出来。
八尺见方的平地上,陷下去个土坑,坑中一具枯骨,以某种诡异的姿态,伏在坑中。
“这难道是宸王……”
“不是她。”容鹿鸣走上前。
烛火近了,容小虎看到枯骨下是一层艳红,像是,某种颜料……是朱砂!
他即刻懂了,这是殉葬仪式。
幼时起,容鹿鸣就喜欢翻阅与西戎有关的书籍,东宫书斋、相府书斋及月柏轩小书斋内,相关的书籍几乎被她看了个遍。作为她的亲卫兼书童,容小虎也被迫看了不少。
顺着容鹿鸣的视线,他看到了那腕骨上的镯子。
“她,应当是宸王身边的女官。”容鹿鸣说着,站到了土坑前。拉起袖子,露出玉白的左腕,右手执宸王神主前那精铁短刃,就要往腕上划。
容小虎止住她,“让我来。”
容鹿鸣摇头:“大概,只能用我的血。”
容小虎不再阻止。容鹿鸣有个秘密,只有极亲近之人才知道。
她的血有种淡淡的味道,像是晒在浓日下的药材,腾起、混合着的那种气息。
陆院判曾言,是她幼年体弱,服药过多的缘由。此刻看来,并非如此。
寒冰似的利刃划过玉白手腕,那股特殊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是错觉吗?容小虎觉得这地穴之中,有什么蛰伏的东西——动了。
止不住地,他战栗不已。却见容鹿鸣蓦地抬头,望向某个不可知的点,温和地笑了。
在这诡异之处,她并不觉得害怕,她从容地,如同是回到了家。
声音低低地,她在说话,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不是南蛮话、北狄语,也不是西戎语。
声音逐渐升高,像是某种吟诵,比歌谣还动听。
恐惧消散了,容小虎觉得心里很静,蓄满了温煦。
容鹿鸣的血滴在那枯骨的左手指骨上,比朱砂还艳丽。
“咔哒、咔哒、咔哒……”数声细微响动。
容小虎以为又是某处机关,立即将容鹿鸣护在身后。
容鹿鸣没动,只是哀伤地望着坑中枯骨。
顺着她的视线,容小虎看见,那左手指骨竟收回四根,唯余食指,仍指着某处。
何其诡异!
容小虎却感觉不到恐惧,他感到悲伤,和某种令人泫然欲泣的暖意。
“这里,是宸王的衣冠冢。她是宸王……我母亲的守陵人。”容鹿鸣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