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是美事,此必值得于史书之上浓墨一笔:君王不顾安危,挽大厦于将倾,凭一己之力阻止两国战争,造福子孙万代。
较之开疆拓土,亦毫不逊色。
在此辉光之下,先前的荒唐、冷酷皆可消隐,萧正则必当民心所向,坐稳王位,完成他所期许的事——也是她长久期许的。
只是,期间,得处处布局。她想,自己最好的结局,当是个死局。
而绝不能令他有事。许多年已过去了,他做过许多事,荒唐的、残酷的、与民生息的……他会成为一代明君的,她想,纵使前路艰辛。
他依然坐在那儿,含笑地望着她,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说。
她不看他的眼睛,只是抱住了他,“明日起,步步惊险,要保全自己。”
“好,只要你不离开我。”他紧紧抱住她,把脸埋进她怀里。
感到她蓦地一僵,但他没问,他不会放手,绝不。
夜间,容鹿鸣心里颇不宁静,读《维摩诘经》至四更,方才压灭烛火睡了。
躺在床榻之上,月色莹亮,她又起来开了一缝窗。
西戎这个冬日,不觉甚冷。也或许是苦寒与酷暑之地她皆呆过了,已然习惯。
屋内,镂着花的炭火盆子里烧着雪花炭。冷霜清润的气息自窗缝吹来,恍惚间,似闻金戈铁马之声……蓦地,未听得声响,却嗅到几屡好闻的白檀香。
她睁开眼睛,果然,萧正则坐在她床侧,深青的交领长袍,正真像个俊美异常的百姓家少年。
若是这样,该多好。
似梦似醒时,觉得这是个梦,眼前人是梦里人,却未着柘黄的龙袍。她于是伸出手,想触一触他。
萧正则握住她的手,搁在脸侧,眷恋地依着。而后,吻了吻她掌心,又俯身,吻她眼睛和嘴唇,温柔极了。
顺势躺到她床上,枕着她手臂,紧紧抱着她。
她任他抱着,他也在她怀里。世人皆说,人世至美乃是水月镜花。她抱着他,觉得如同明月入怀,人生得此,亦足矣。
“待这事了解,我们一道回京,一路游山玩水,可好?”他轻声说着。
“你倒是放心。”她笑了。
“小九也是懂事的,又有那两位泰斗坐镇,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那好。”她答道。
未料到能得她此语,他仰头看她,“此话当真?”
“当真。”她把面颊贴上他额头。纵知不会有这一日,却心里欢喜。
夜色愈沉,容鹿鸣睁开了眼睛。过去的事,逝者如斯,她想任它逝去,可有些事,就是过不去。
第二日,夜,曹临舟的府宅之内,华灯炳焕,珠箔垂虹,奇楠绕梁香。
宾朋毕至,冠盖雍容。玉案列山海之珍,金樽倾琼瑶之液。鼎肴纷陈,香溢四筵。
顷刻,听得丝竹并喧,笙箫清越。但见妙妓成行,翠鬟耀采。一时轻裾回风,广袖流云,翩跹若鸾鹤之翔。
常有人言:淡极生艳。与那一众舞姬不同,容鹿鸣一身月色襦裙,头梳半翻髻,横插一支碧玉云头簪。眼波潋滟却以雪纱遮面。
阿荧也在当场,看着台上的容鹿鸣。传闻中,她以为此人大约可算作城主的一个谋士。而后见了面,发觉此人善用刀,且身手了得,绝不仅仅是个文士。又见其着女装、舞剑、领回来个来历不明的瞎琴师,称哑、遮面、着素服,竟于迦陵楼一众佳人粉黛之中杀出重围,廛头最多,风头最胜,短短数日间,已风靡京中。
此人看来亦懂经营,善于出其不意。并且,她察觉了,这人,当是个女娘!
她到底要做什么?阿荧正想着。
台上剑舞一出,惊鸿之美动人心魄。那种萧杀之气中竟还含着妩媚,她猜,此人一定杀过人。
座中一时停箸罢盏,皆望着台上的容鹿鸣。她已依令换了柄未开刃的剑,看上去未开刃,实际舞起来灵动如风,搏杀起来亦锋利轻巧。
行事之前,她常做最坏打算。
她已安排妥当,无论发生什么,萧正则俱可全身而退。而她自己,他们是不敢杀她的。
该来的人都到齐了。
萧正则的弦快了一拍——示意容鹿鸣,他准备行事。
容小虎立于萧正则身后,悄然扯松那白练系好的结。
风如同刻意安排似的吹来,吹起他覆于双目之上的白练。
他似是惊慌,拨乱了一弦。
容鹿鸣舞剑依旧,众人大多未听出曲子有误。曹临舟却侧目来看,一睹之下,神魂险些惊落。
又忧心是自己眼睛不大舒服,出了幻影,忙抽出帕子将眼睛擦了擦,又往琴师那个方向看。
这回看清楚了,一时酒、茶、佳肴都无心了,只觉得脑子里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