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鹿鸣自己却曾笑着说道:“我这个年龄,已不会再有媒人来说媒了,你可别瞎操心。”
“其实也不一定,还有一人……”
“不许说。”
“那林如柏……”容小虎话还没说完便往小书斋门外跳。他怕容鹿鸣逮住他,又叫他抄《六韬》。
“师父,我此生大约不会嫁了。”
陆徐转而缝合她另一处伤口时,听到她说。
“别这样讲,人生还长着呢,迟些,再迟些,那怕更迟些,总归遇着某个人的。不必着急,也别想着永留穹心阙为佛修窟。三界确如火宅,人恨之,人亦爱之。入世亦是修行,市井烟火可亲,别真的跳脱出去。”
容鹿鸣不说话。不知是听了还是未听。
“小虎,来,按住你家少将军。”
“陆院判要做甚?”
“她若真不嫁人,老夫这就把她的嘴缝上,一针一针的。”
“好嘞!”
“容小虎,待我好了看罚不哭你。”
一路上,容鹿鸣面色苍白,却总挂着淡淡笑意。马车里一直弥漫着血腥气。路遇三次截杀,她重伤至此,手中犹紧握匕首。
后来听随行的太子亲卫说起,容小虎才知,自家少将军与宇文靖并肩而战,竟以二人之力,将奕王最精锐的二百亲卫几乎斩杀殆尽。
怎么做到的?容小虎虽不在当场,却不由得脊背发凉。若有万一,不仅是少将军本人,还有太子……他不敢想下去。
容鹿鸣身上那种孤注一掷的气质,既叫人害怕,又叫人倾慕——在她孤注一掷地这许多次里,竟未有输过一次。
近三个时辰过去,陆院判终于为容鹿鸣缝好伤口,正为她敷上药膏。一边敷一边斥责她不拿生死当回事,心无敬畏,小心惹怒菩萨。
她气息奄奄地听着,绝不还口。容小虎一时错愕,若不是常常见她于战场上大杀四方,倒真会疑惑,她是如何做到的。
这样想着,容小虎把心里话说了出来:那个奕王,他的精锐意图猎杀其亲子侄靖王和我朝太子,他却推说全是属下肆意为之,他当真不知吗?日后,属下定为少将军与太子报此仇。
陆徐抬头看他的时候,容鹿鸣说话了:“两国修好为重,百姓难堪战乱。有些恩仇,不必算得那么清楚。”
于战场之上,他们都杀过很多人,身负伤痕,不泯慈悲。既可为国厮杀,又盼战止国安。
上回自西戎返京,说过的话仿佛犹在耳畔。数年匆匆过去,当年自西戎边境接容鹿鸣返京之事,容小虎总也忘不了。
还记得容鹿鸣当时重伤的样子,忍痛忍到嘴唇颤抖,却笑着对他们道:“无事,勿需忧心。”
“少将军,上回从西戎回来都伤成那个样子了,您这回还要去吗?”
“瞧你说的,哪有那么严重,不就是叫师父缝了我两针么?”
容小虎心惊,连他个不甚通医术的都看出来了,那时若不是陆徐及时赶来,自家少将军说不定就交代在那儿了……
可即便如此,她竟仍是不怕,还是要去西戎。
都说,受过重伤的士兵,再上战场时,心中不免一、二分怯意。怎么到了容鹿鸣这儿,全不是这么回事?
这世上,究竟有什么能困住她?
容小虎想,自己这厢是真劝不住了,还得是陛下出马。
陆院判有句话说的甚对,作为少将军的徒弟,陛下确实颇有手段。
南境军报传进文华殿的同时,冷宫偏殿里也有一份。容鹿鸣看着军报,喝着蒙顶甘露,外人还以为,她这皇后在冷宫之中怎地哀悔难抑、面壁思过。
看罢军报,容鹿鸣抬头望了望天色,浓云渐布。那个时机,快到了。暗卫私下报她,萧正昀又修书西境,促袁继祖速战速胜。
缺威望、少策略,又对当地详情勘察不细……袁继祖如此为之,是可以速胜的吗?
不提别人,若其急切之情被那贺穆扎伊发觉,盏茶之间,当有数条计谋可以整治于他。
而自己,只要继续耐心等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