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堂下何人?”
随着惊堂木被敲响,方成方县令,也开始了对击鼓之人的堂审。
“民女……扶先,淮安人氏。”
堂下跪着之人立刻答话,果然是一女子。
裴晟低头去看,那女子比方才微微抬起了头,虽还是跪着,也不曾仰面,他却敏锐地发现了,女子的额头上有伤。
先前她一直跪着趴着,整个头几乎都埋在了衣裙里,别说看到她的额头,就连她的发髻也无法看清。
而她身上的衣裙……按说,女子衣裙,无论材质样式,都要比男子的用料精细一些,或是花样色彩更艳丽一些。
而这名女子的衣衫……看起来破旧粗糙不说,花样……更是没有。
乍一看,用“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来形容她,也不为过。
难怪方才,刚一走进来,裴晟看来看去,却不敢确定,此人究竟是否为女子。
眼下看清是女子,他倒有些感伤。
即便是他的祖母,还活着的时候,又或者,像荣婶、小枝这样的贫苦女子,日子虽然过得艰难,可她们穿的衣裳,也不至于如这女子这般寒酸。
穷人家的衣衫,料子粗劣,穿破了缝缝补补,那是常有的事。可家中再贫,再陈旧的衣物上,也断不至于……满是泥污、破损,甚至,血迹。
裴晟在漕运所干活的那些年,衣裳倒是有可能被磋磨成这个样子,可他干的毕竟是力气活,又是在码头上……那种粗活儿,是不会让女子去做的。
而眼前这女子的衣裙看起来,不得不叫裴晟怀疑,她看起来不止穷苦,简直像受尽了虐待。
“扶先,为何击鼓?有何冤屈啊?”
方成又接着问。
那名叫扶先的女子又微微抬起了一点头,声音颤抖却坚定:“民女……要状告扶风客栈的掌柜,郭汝安!”
……客栈掌柜?
裴晟想了想。
扶风客栈?!
那不是,昨夜黑二在辛墨房里,提到的那个客栈吗?
方成又接着问:“郭汝安其人,与你是何关系?”
“他、他……是我的,夫君。”
扶先的声音,颤抖得仿若从冰窟里发出的一样。
夫君?!
公堂内虽然寂静无声,可几个衙役的面面相觑、方大人忽然顿住的问话,已然说明,此事非同小可。
方成悄悄瞥了一眼坐在他身侧的辛墨,见后者目不斜视、面无表情,便深吸了口气,又一拍惊堂木,道:“扶先,你可知,依本朝律法,女子状告夫君、子孙状告父母、奴婢状告主人,皆属干名犯义,可判处,徒刑三年?”
他说这话时,全然无了往日的随和阿谀之姿,赫然就是一名威风凛凛的县官。
“干名犯义”,裴晟在《岑律》中读过,不免喉头一紧。
堂下跪着的、名为“扶先”的女子,不惜干名犯义,也要状告夫君……再看她浑身上下的惨状,不知究竟受了怎样的凄苦。
扶先却答得很快:“民女知晓。”
方成愣了一愣,似是意外,又似是有些无奈,接着问话时,语气都变得柔和了一些:“那你……可有状纸?”
按岑律,民间诉告,当先向衙门递交状纸,待衙门受理之后,再行传唤、升堂。
然而,扶先是自己来敲的堂鼓,裴晟心想,她约莫根本等不及去请状师,又或者,压根……请不起。
“民女不识字,没有状纸。”
扶先又将头伏了下去,几乎贴上地面。
方成又偷偷瞥了一眼辛墨,辛大人却始终不发一言、面色如常,他便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问:“没有状纸,公然击鼓,告的还是你的夫君,本县若驳回你的诉告,依律,你仍要当堂被处以笞二十之刑,你可知晓?”
裴晟怔了怔。
他眸光复杂地望向堂上,又不敢抬头、过于显眼,便只能匆匆一瞥,就收回了视线。
瞧这女子柔弱的身形,还似乎带着一身伤,笞刑虽然不重,可真二十下打下去,怕不是得要了她半条命。
他有些于心不忍,可律法当前,方大人所言,也并无半句虚假威吓,一时心里很不是滋味。
扶先在地上磕了个头,沉声道:“民女知晓。无论得告与否,民女甘愿受罚。”
方成听她这么说,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无可奈何,接着道:“那你……便将你所诉之人,犯了何罪,如实说来吧。本县会酌情定夺。”
扶先微微抬起上身,目光仍然盯紧前方的地面,恭敬道:“是。民女扶先,原本乃是西街扶风客栈的掌柜——扶铁志的女儿。可惜,两年前,父亲病重,为求医问药,不得已将客栈抵押了出去,问郭汝安借了钱。半年后,父亲不幸病故,钱还不上,郭汝安便拿着当初的借据,日日上门威胁辱骂,逼迫民女嫁给他,以身抵债。”
……
她说话间,条理分明,丝毫听不出情绪,只是声音始终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