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的视线在餐桌上悠然扫荡，偶尔相中什么，停下，指挥侍者为自己妻子取来。

唔，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贴近骨头，对，就是那么一截浅色的，也别太多，切下来吧。

杯子……去换一只，现在的太细太长，不透气，洛蒂需要温和的酒水，来唤醒她的舌头，梅洛或者黑皮诺，而不是香槟，那些气泡对她的胃太刺激。

对了，今天的白芦笋很不错，我一见就忍不住想，又一个生命中无可替代的春季快结束了，除了它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滋味来提醒我们这一点呢？你记得它被藏在哪只派里了吗？

不记得？那么你呢？嗯，或者……你？

哦，我想起来了，是那一只，你瞧，我叫你们给它面上印了月桂叶。

去吧，把它也带给洛蒂。

琐碎的絮语纷繁飘散，每句话的语尾都模糊轻柔，仿佛微乎其微的，落在衣服上点出浑浊的印子才被发觉的雨丝，笼罩着轮椅上的子爵。侍者们跟随指示无声地在子爵身侧来来去去，在那些人的影子在她面上交错，暗影掠过的空隙中，她双眼的碧绿色忽而闪现，色泽明亮且莫名有一种坚硬质地，好似偶尔探出洞口左右勘查觅食的甲虫。

那捉摸不透的目光越过餐桌落到了自己身上，玛德兰娜眼皮一颤，低头握住刀叉，佯装要再把自己的派切成更小的几份。

这对夫妇，正如他们的姓氏，他们的家族一般，在迷宫城中传闻诸多，真假难辨。

但有一样是确实的，子爵，在还不是子爵时，下嫁给了给分家，下嫁给了尚不是城主的城主，其原因之一就是她的身体实在羸弱不堪，百病缠身，所有的医生都断言，这位可哀怜的小姐将来难有子嗣。换言之，对前任城主而言，这场婚姻既拉拢了分家，又不会产生夺权的孙辈，相当划算。

可叫人意料之外的是，子爵冒险，甚至不惜断送自己的下半身诞下了一女，有人说这是出于对父亲的怨恨，也有人说这对夫妻到底生出了一些恩爱之情，在共谋赢了城主与子爵之位后。

她们立场不同，也未曾有过交谈，但不得不说，一直以来玛德兰娜对布鲁图斯子爵都有些微细的同情，是她每每看见福利院里哭泣的小孩，看见阿金，或她当年领悟自己的兄长的身世时，都有的，成色相似的情绪，一种对生不由己者本人而言无足挂齿的悲哀。

然而今天，与她相对而坐，玛德兰娜却感到了厚实浓重的异样。

首先，子爵太年轻，通常久病折磨都叫人更加颓败衰老，可健全的，本身就没怎么显出年纪的城主，与她坐在一起都不像同辈人。子爵看上去只比玛德兰娜他们年长一点点。

这不合常理，时间在这个人身上好像静止了一样。

其次，子爵和城主……他们的相处叫玛德兰娜莫名不适，比起夫妻更像亲子，不，甚至连亲子都不恰当，而是更像……更像掺入了一抹玛德兰娜熟悉的，不该出现在两个活人之间的东西。

小时候，玛德兰娜十分热爱自己的人偶与毛绒玩具，她宝贝地对待它们，与它们同寝共食，根据季节为其换装打扮，甚至，她从开蒙老师那里学会的第一个法术就是操纵玩偶，让它们围绕小桌坐下，亲亲密密地吃弹珠与花朵做的下午茶。

满屋精细离奇的装饰，城主的低声细语，看似周到却不需要妻子回应的摆弄指挥……这一切拼合在一起，牵引丝丝缕缕的旧日回忆，熟悉到令玛德兰娜心惊。

上臂的“带子”被倏然收紧，玛德兰娜上身轻微一抖，差点让叉子在盘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偏头，对上亚力克斯询问的侧目。

那眼神好像在怀疑她的食物被下了毒，不然她怎么会浑身僵住一动不动这样久。

玛德兰娜轻轻摇头，示意他自己没事。

是的，没事，一点点飘忽无端的揣测罢了，此外，城主夫妻之间有如何的隐秘，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都是细枝末节，今天还有更要紧的事。

见她应该没有异状，亚力克斯收回眼神，轻咳两声，叫城主也抬头，他手上还拿着侍者新取来杯子，似乎正欲检查它与温和的红酒是否相配。

“哦，原谅我，阁下。”城主像是想起了什么，“我竟如此疏忽，既然人都到齐，本该请您主持晚祷。”

“您过虑了，”亚力克斯说，“晚祷应在我们的手碰触刀叉之前，而且如此精心奢华的一餐……我也词穷，难以想象与其相称的祝词，向祂解释我们是怎么在这个人人煎熬的时刻，反如此‘幸运’地得到了这一餐。”

“啊，那么也好，”城主轻轻拨掉亚力克斯话里的尖刻质问，“你们这样虔诚，想必祂不会因缺少一次祷告而降下责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