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他们从六七层回来后,乔治娜先是接到了里昂的信,信上每一个字都春风得意地甩着笔锋,宣布他被正式聘请为骑士团的顾问,并洋洋洒洒地起誓,日后若是请她出城递送东西绝不再赊账,又过了几个月,她在报纸上瞥见了玛德兰娜和于格的脸,圣梅兰尼亚主教发出通告,迷宫城的六七层已经完成了初步修整,不再是险恶的无人之地,他们的弟兄姊妹将在那里安居,上主的照拂也会跟随人们再降到那地上,而这一切,都归功于骑士团的新任法师首席和重装队队长。
至于乔治娜自己,她想要金币,实实在在纯度数目都相当可观的金币,她的雇主欣然应允,迷宫城的矮妖做猿人和催眠虫生意,兜售战争,拍卖祕辛,腌臜但日进斗金,并且纳娅蒂很是欣赏乔治娜的识趣,乔治娜从不奢望修改他们的契约书,即便那上面的终止日是自己的死期。
乔治娜太清楚,她要为当年向矮妖求庇护付出代价,这些矮小的异种不可能让手握他们秘密的人类流散四处。
不过,精灵与矮妖,米赫尔和纳娅蒂,他们达成了什么的交易,签订了怎样的契约,乔治娜并不知情,也很难想象,因为精灵的寿命比所有的矮妖的都要更为长久,而他能带来的,无论是切实的力量还是无形的威慑,都丰厚到让雇主该觉得惶恐,受之过重。
她只知道,两年前,作为带着他们脱险,松动城主声誉真正的功臣,米赫尔当然也得到了够分量的酬谢,不是头衔职务,也不是金银财产,而是————天使。
天使扬起它庄严又惨灰的脸。
迷宫城第六层的水牢,那些挂在墙上,他们曾忧心会不会像石像卫兵一样动起来的天使。
两年后,米赫尔实现了他们当年的担忧,从黑市入手驱动“核心”,在圣马丁岛定制钢铁羽翼,将石像开膛剖腹,重组机关,叫那天使此刻能振翅往上。
它身上的长袍猎猎作响,明明是石造的却那样轻盈飘渺,一阵被染色的风,一抹被吹起的影,鬼魅一般,飞往红龙的头顶。
乔治娜听见坐在她身旁的凯里安嘴里蹦出几个脏字。
看来这人吃惊也好愤怒也罢反应都差不多,他堪称贫瘠的词汇储备让他没能有更多选择。
“不是!这玩意儿打哪里钻出来的!?”凯里安问,但他的眼睛仍然震撼地朝上望。
“哦,”米赫尔取下了面具,“它其实一直跟着我的。”说完他抬起左手,甩了甩手里的另一副面具,绿头鸭的。
凯里安又骂了一句,这次估计是觉得自己被狠狠地耍了。
废墟中,红龙向上伸长脖颈,追着天使的身影,它张嘴,霎时间,咆哮声如惊雷一般,连天顶的灰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乔治娜的耳膜发痛,她这才发觉,之前与他们的对阵中,红龙嘴里从未发出一丝声音。
天使斜过身体,金属翅膀根根绽开,飞旋加速,在空中破开一个金光流转的洞,一阵光芒从洞中倾泻而出,急坠降临在地上,铮铮数声,羽毛如长刀一般扎入红龙的四肢,将它钉在地上。
红龙甩头摆尾,拽动身躯,仅靠蛮力将四肢连带羽毛状的刀刃从地上拔了起来,它鳞片之下的筋骨隆起蓄势,蹬地一跃而起,飞扑向天使,一掌将其拍到地上。
这下连凯里安都再骂不出声,只能顶着一脸来不及清理的血污,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只应出现在远古神话中的奇景,半是悚然半是本能地受吸引。
交锋仍在继续,红龙前爪压在天使腹上,张嘴撕断了天使的翅膀,而天使则趁红龙啃咬时翻身捉住它的双角,将红龙的头死死压在地上。
凯里安看得瞠目结舌,好一会儿才察觉到肩膀上被拍了几下。
他抬头,乔治娜皱眉的脸映入眼帘。
“起来,”她嫌弃地脱下沾上血污的手套,“把那女孩也拎上,我们在这里碍他的事。”她朝米赫尔抬了抬下巴。
精灵已经将两副面具扔到地上,从背后摸出了自己的步枪,抬枪进行瞄准。
不,说枪实在有点勉强了,精灵握在手里的武器再没有了原先的模样,本该是枪管的金属在空中分体成小片,一轮一轮,像天球仪那样以各自的速度漂浮旋转,而轮的中心,“枪口”已经被扩大到能容下炮弹。
凯里安抓着爱娜起身后退,没走出几步他就明白了乔治娜所说的“碍事”意味着什么,他们周遭的空气,温度,乃至于微茫的光亮都在瞬间被吸走,聚成一簇,在精灵的枪端的空间被压缩点燃。
米赫尔扣动板机,“子弹”被发射出去,近乎无形无色,只有澄澈精纯的杀气飞掠过地面,将所经之处的空间都扭曲,远远看过去,好像有个顽童在颜料未干之时用拇指用力地划过画布,而那拇指的终点,就是红龙。
“子弹”侵袭而来,马上就要射中,眨眼过后,红龙庞大的身躯分崩离析,不是被贯通被炸成碎块,而是像酒瓶碎裂那样,一汪猩红的血水,涌溅四处,顷刻蓄满整个地下室废墟。
天使浸在那一池猩红中,而除了满池满地鲜血之外,红龙再没有半点踪迹,连根骨头都没留下。
凯里安想不透这不合常理的溃散意味着什么,结、结束了?他的嘴张了很久之后才问到:“呃,怎么说?干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