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月亮悬在高空,大到叫人可以看清它朝哪个方向,以何种步调旋转。
现在,他们没有太阳,每当月亮的纹路翻到背面,坑洞连绵,沟壑纵深,渗不出光来,那么夜晚就到了,再转回来,白日便复还。
爱娜随着父亲行走在狭窄的沙滩上,踩着被海浪冲上沙滩的珍珠,各型各色,但大多数还是饱满的莹白的,他们一脚一脚,每踩一次就踏碎迷宫城数个家庭的积蓄,把脚下的珍珠碾成碎沙。
父女俩从珍珠沙中挖出贝壳,装够半只木桶,在月亮又转到背面之前,他们回到了这浮在海上的小小的陆地的中心,那里立着一栋木屋,爱娜的母亲正在后院捡拾麦子,他们后院里有一方玲珑的麦田,不必收割脱壳,每日都会成熟一茬,麦粒直接落在地上,捡起来将好够一家人一日的吃食。
无需储备,无需分别,无需忧愁,满足平和,日日相同。
这就是死后天国的模样。
爱娜父亲点燃一捧珍珠沙,用白色的火苗将贝壳烤熟,一旁,爱娜母亲守着铁锅,麦子在没有盐味的海水里翻滚,马上就要出锅。
爱娜等待着无味的,日日相同的晚餐,却并不感觉厌倦。
她坐在桌前把玩着自己捡到的特别的珍珠,比眼球还大的白珠,如滚落血滴般的粒粒红珠,反射着尤为耀眼光斑的黑珠,与黑珠相似却因黑得不够纯反倒显得暗淡的灰珠,以及一粒特别细小光洁的青珠,这颜色的她只发现了唯一的一粒,它甚至不如她小指甲盖的一半大。
爱娜举起青珠,仔细端详。
一只手从她背后伸来,将这粒珍珠取走,是她母亲,她拨开桌上其余的珠子,撩开一个空隙,把麦粥和一只盘子放在爱娜的面前,在交错滚动的珍珠之间,被蒸汽撬开的贝壳躺于盘上,被迫敞露出湿润而脆弱的内侧,仿佛一场宾客与死者都闪烁着珠光的丧礼。
爱娜嚼着恰好可以让她一口吞下的白肉,将空掉的还剩一点光泽贝壳挑出来,堆成小冢,她踌躇满志地想,从明天开始,她要找到更大一些的贝,把它当作自己的小藏宝箱,把这些特别的珠子都装进去。
晚餐过后,母亲整理好床铺,三人一起躺到床上,爱娜在正中间,她贴着父母,感受他们的体温,不比她热,更不会叫她感觉冷,就如同她搂着自己一般。
爱娜不记得过去是不是这样,但或许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或许……在死后的世界里,大家都是一样的。
为了哄睡她,她的双亲开始同她讲一些故事,有的颇为老套,有的稍显惊险,但她的母亲认为说这些会叫她恐慌,因此讲到关键时刻她都会制止爱娜的父亲。
每到这时,爱娜的父亲会略微停顿,但片刻过后他又选择更柔和的句子把这个故事讲完。过去他很少讲这些,他总是来去匆忙,连在家里睡个好觉都显得奢侈,而现在,他们一家人丰裕的财富就是临睡前的时光。
所有的故事中,爱娜最钟爱的还是关于航海的那些。
她父亲说,海豚会给好人带来好运,叫恶人尝到恶果,两军交战时,一旦海豚出现那胜负就注定了,海豚们会从坏蛋们的船底游过,掀起风浪,卷走他们力量和勇气,叫那些坏心眼的水手和士兵吓破了胆,再也无法拉弓放炮,只能跳进海里,同海豚们一起游往深海,如此他们才能得到安宁。
听起来就像天使一样,爱娜想。
爸爸,海豚是什么样的呢?
爱娜,它们背上是灰的,肚子是白的,身体就像新月一样,只是挂着尾巴和鱼鳍。
我想不出来。
……这不怪你,爱娜,因为这里不会有海豚,也不会有新月。
爱娜的母亲轻柔地抚摸她的前发。
你想见海豚吗,爱娜?
不,我不想。
爱娜,我们的宝贝,你其实还能再见到它们的。
不,如果这里没有的话我就不想。
一声叹息响起,不知来自她的父亲还是母亲,或者只是屋外迎着月光渐弱的风浪波涛。
那样温柔地,那样悲哀地。
她父亲继续,他讲,过去有一支地上的军队,他们强横霸道,当然,地上是没有海豚的,于是他们势如破竹,战无不胜,力量和军队都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多到十几个国王都无法掌握,他们不打算放过除了他们之外的任何人,哪怕那些人只是守着一座落魄的城市,一座短少供奉的圣殿。
他们来时,圣母塑像流出血泪,先知坟前草木枯败,就连石头都忍不住要放声哭泣。
他们走时,海水转红,天空焦黑,路旁发青的断肢堆成山丘,人呐,无论男女,无论老幼,都化作灰烬,漫天坠落。
人们没有办法,一点办法都没有,于是他们逃呀,地上已经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他们就逃去海上,可那无所不能的军队又乘船追了上来,于是人们只能跳进海里,儿子背起父亲,母亲抱紧女儿,都跳进了海里。
爱娜的母亲紧紧搂住她。
爱娜想问他们是去找海豚了吗?海豚来了吗?海豚会惩罚那些坏人吗?
可她太困了,已经无力张嘴,舌头也动弹不得,在问题出口前先睡着了。
当她醒来时,又将那些与她十分遥远的问题抛之脑后。
因为 ,他们的月亮变小了。
一夜之间它变得那样模糊微渺,不仔细寻找都无法看到,仿佛就要走了,仿佛就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