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里·伯德的左膝跪在了我的鞋面上。

我用了一秒钟消化这个事实。

我觉得，我认为，我大概被小索·斯特林影响到了。

否则我很难解释我为什么要在加里·伯德跪下去的时候冲过来把脚伸过去垫着，可能是看不惯那么贵的裤子直接杵进新罗51区的泥地里。

但这也同样导致加里·伯德的右腿卡在原地，他很难在不要求我离开的前提下双膝跪地——好吧，虽然我死后加里·伯德怎么跪，我都不会在意，但现在这个场景对我来说还是有点过于惊悚了。

我打死后没想过这事真能发生：加里·伯德在我面前单膝跪地像个求婚的男人一样。

我甚至分神想了一下，这个时候我要是接一句“我愿意”加里·伯德脸上会露出那种不符合贵族礼仪的如同吃了只苍蝇般的表情吗？——好吧，我确信那个小索·斯特林对我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影响。

我不觉得我是个平静理智的人，过去的几分钟里，我能好好地站在这儿跟加里·伯德打嘴炮而不是上去揍死他已经是个奇迹了。

但显然，奇迹是不会一直发生的。

所以下一刻我的手肘卡住加里·伯德的脖子将他怼到墙上的时候，我才觉得整个场面变得正常一些了。

“你真的以为对我下跪道歉我就应该并且能够原谅你？”我说：“你真的要让我说得这么明白吗？你还不清，永远！你永远欠我的。不管我是活着还是死了。是你窃取了我的位置、我的身份，乃至我的生命。是你毁了一切！所有的一切。”

大概是我额头上的汗水流进了眼睛，让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我看不清伯德的表情。

“难道我不该恨你吗，加里·伯德？”

他没有说话，我模糊的视线只能隐约看到他抬起了手，然后柔软的触觉落在我脸上，加里的手指蹭掉了我眼睛周围的泪水。

但他也仅仅是腾出一只手而已，他并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

这让我感觉不爽。

似乎在这个场景中，我是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而他是宽宏大量包容我的另一方。

但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还在期待什么。

难道我需要加里·伯德为他做过事痛哭流涕跪地忏悔吗？

“你可以……在这里杀死我。”伯德的声音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我的手肘依然压在他的脖子上：“如果你愿意的话。”

用一次被杀死来做交换，不错的想法。我甚至都想原地给他鼓掌了。

但生死从来不是可以用来交易的，如果杀死一个人就能复活一个人，那么现在天台上应该已经挤满了绝望祈求的人。

我的精神可能确实有那么一点不够稳定，但我并没有真的疯了。

“用一次虚假的死亡换取真实的死亡，你确实很会做生意。”

“如果我的痛苦能够让你感到解脱，”伯德的声音似乎比刚才还要嘶哑：“那我祈求你，在这里杀死我。”

在这个被建构出的虚假现实中，确实可以模拟如同真实的知觉。

我看向伯德，确信他说的话是出自本心。

但我却没必要如他所愿。

我真不知道他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将被杀死这件事说得如此简单。

如果他的生命真如他所不在意的那样无人珍惜，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也不会如此复杂以至难以分辨。

这种要求对于一个已经真的死去的人来说有够过分的。

他所不在意甚至随意抛弃的东西却是我难以拥有和到来的明天，即使在这个虚构的世界里也一样。

这些没有经历过真正死亡的人为什么能将这个沉重的话题变得轻飘飘的？

好似我的牺牲与经历的失去都是不值一提的。说到底，发生在我身上大多数的悲剧不是正源于加里·伯德本人吗？

不管我是否自愿，我被迫失去了很多东西才让加里·伯德稳稳当当地坐在现在这个位置上迈向他前途无量的未来人生，而这个享受了一切成果和牺牲的人却在这里傲慢且蛮不讲理地要求我亲手否定那些付出——以杀死他的方式。

这就是命运的偏爱者专属的有恃无恐吗？

我知道自己根本下不了手，否则我的过往都将毫无意义。

如果我亲手处决了加里·伯德，那么我曾遭受的痛苦和绝望都将失去目标，所以加里·伯德必须活着，像一座灯塔那样好好地活在远方，只有这样，我才有恨和爱的寄托。

否则，我的人生将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