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曹頞不至于这么愚蠢,抢太子风头。曹寅也不能允许。
……
边走边聊,顺带查岗,这就走到了行宫御花园。远远地看到有灯光过来,我和胤祥对望一眼。
为免灯光惊扰帝后妃嫔,宫里侍卫值班查岗都用遮光纱灯,堪能看清脚下的路和对面人脸。
这灯光传这么远,且是戏台方向——那里住着曹寅家班。我和胤祥隐入假山之中。
灯光走近,领路的是梁九功的副手魏国柱,身后跟着的舞伎白脸蛾眉,襦裙大衫,正是今儿《簪花仕女舞》的妆容,一、二……五个舞伎,再还有七八个抱着琵琶古筝等乐器的乐师。
皇阿玛现在传召曹寅家班,我飞快思索:这是觉得游船晚宴扬州弹词无趣,尤回味午间的《簪花仕女舞》。
比起弹词乐伎的寡淡素雅,确还是大唐贵妇的雍容华美,弹眼落睛。
目送灯光走远,胤祥招呼我:“四哥,咱们走吧!”
我领头走出假山,继续查岗。
皇阿玛富有四海,兴之所至,我们当儿子的何能置喙?
佯装不知,才是正理。
没走几步,胤祥忽然呵一声笑了。
“四哥,那什么桂叶眉看熟了,竟觉得有些好看!”
确实!
去除了最初的惊讶,再看这粗短蛾眉便有一种骄盛的明艳——女为悦己者容。若非对己身容颜绝对自信,敢这样往脸上招呼?
女德“卑弱第一”,要求妇人衣饰妆容素淡,不可张扬外露,避免“以色争艳”“恃貌自傲”。
桂叶眉自信张扬,跟女德“卑弱敬慎”完全背道而驰。
唐时女德,呵,唐代宫廷:武则天称帝,上官婉儿掌昭令,韦后参政,太平公主、安乐公主掌权,武惠妃谗言废太子,杨贵妃兄妹弄权,后妃公主、贵妇仕女野心勃勃,不安于室,跟男人一般角逐朝堂,发动政变,压根不知女德为何物。桂叶眉应运而生。
宋代朱程理学兴起,朝廷推崇女德,桂叶眉渐被细柳眉、远山眉替代,淡出人眼。
绮罗熟读史书,我轻叹一口气:自然知道汉代班昭写的《女诫》直至一千余年后的宋朝才官方推行,前朝方成为妇行准则。
无视“卑弱”女德的唐朝,妇人可以做官经商卖字画,甚至于自由相亲,自主婚姻——比如皇阿玛内府收藏的唐书《唐韵》就是唐时女仙吴彩鸾为养家而作。
《宣和书谱》记载吴彩鸾原是西山吴真君的女儿,一位坤道。中秋夜吴彩鸾跟闺中密友踏歌游赏时跟来西山游历的进士文萧一见钟情,结为夫妻。文萧不善营生,婚后吴彩鸾每日用抄写孙愐《唐韵》一遍,市卖五千钱。一部《唐韵》十余万字,非是人力能一天抄完,故盛传吴彩鸾有仙法,能通神。吴彩鸾卖字十年。因此世间流传下来的吴彩鸾小楷《唐韵》颇多。
绮罗缺钱就卖画、元宵夜太白楼相亲,跟吴彩鸾何其相像?
再还有善音律歌舞、喜市井小食、男装出行、习武防身、道听途说、随意议论外男外事以及踹我,对我直呼其名都是典型的唐女作派。
比起选秀指婚的现世,绮罗大概更向往女子可随意出行、观灯、踏青、宴游、乐舞、诗文唱和、自由相恋的唐朝。
“能风行唐朝几百年的眉妆,自然有其可取之处。”我忍不住感叹:“桂叶眉确实很美。”
不想扫胤祥的兴,我咽下了未出口的“就是得有命消受”。
李唐皇子动辄就因为母亲姊妹妻妾儿女野心而卷入储位之争、宫廷政变、宗室清洗,被废为庶人、赐死、流放,不得善终。
大唐很好,但生为唐朝皇子,却是不幸!
“四哥,”胤祥问我:“您先前见过梁清标收藏的周舫仕女图吗?”
我摇头:“没有。十三弟,不瞒你说,我知道梁清标是因为《秋碧堂法贴》。真没想到周舫的仕女图尚有存世。”
且有两幅。
康熙二十七年梁清标获罪贬退时,我才十一岁,天天上书房抄书背书,能打哪儿知道保和殿大学士的私藏?
“似梁清标这种顶级收藏家,珍品历来只在同级别的收藏大家间流传,常人连个藏品书目都不得见。”
别说我一个皇子了,就是皇阿玛——我忍不住摇头:“比如揆叙,日常进宫,御前评论书画,也是今儿才露口风!”
这梁清标都过世十一年了!
若不是绮礼是揆叙的侄女婿,揆叙想将绮礼调回京,成全玉容,只怕还不会开口。
胤祥脸转向我,估计是想提绮罗,但到底没提,只问:“四哥,那您说这仕女图现还在梁家吗?”
“或许吧!”我仰望天空的月华:“十三弟,梁清标收藏名声在外,其后人若无大功名、大福德,怕是守不住祖上藏品。”
自古财帛动人心。管家严如我,尚被奴才盗卖了库房御赐字画。梁清标子孙但凡弱一点——刑部案宗太多的巧取豪夺,墙倒众人推。
我忍不住叹息:“早点把藏品出掉也好,保平安!”
胤祥默然,好一刻方问:“四哥,您不收些吗?”
我?
周舫仕女图丰厚太过,我可欣赏不来。只字帖——赵孟頫的《洛神赋》、《常清净经》、《黄庭经》都还不错,但皇阿玛不喜欢吗?
皇阿玛圣德,过去几十年都没有伸手梁清标藏品,我也不屑于为一点喜好自损德行,跟梁家后人为难。
“看机缘吧!”
有机会,我当然收,但主动谋求,就不必了。我没什么志在必得之心。
我这辈子有绮罗就够了。
绮罗从不追求什么真迹藏品,一点无碍她,还有绮礼的字画成为真迹藏品。
看过即是拥有,心藏方为真藏,绮罗真很了不起,我也不能太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