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影壁，入目一个芍药花圃，红紫粉白，各色妖娆，浓郁花香招来团团彩蝶，间或有仙鹤孔雀漫步游弋——比天宁寺行宫御花园不遑多让。
“高福，这宅子哪儿来的？”
竟收拾得如此精致！
“爷，”高福回我：“内务府安排的这处宅子是盐商的私家花园，小园。据说打宋朝时，就是扬州城里出名的芍药圃。”
难怪！
南巡两回，还是头回遇见如此奢华的私邸。扬州盐商，富甲天下，私家花园风光也远胜京里御花园，畅春园等一众宫苑园林。
“这小园多大？”
敢称花园，再小也应该不止这一处景。
“回爷的话，小园有十二个精致院落！”
果然很大！
“早晌绮主子一一瞧过之后，选了花厅后的“殿春馆”。
“多谢化工怜寂寞，尚留芍药殿春风”。芍药开在牡丹等一众春花之后，又名“殿春”。十几处院落，绮罗单挑这一处，我得先问问暗卫。
……
先进书房换衣裳。
戴铎呈上折子：“爷，您前儿要的国库收入和宗室旗丁人口统计。”
接过折子，打开……
入关之初，国库收入增长飞快，十五六年间便从一千万两翻番到两千五百万两。皇阿玛当朝后，国库收入增长了一千万两，当下的三千五百万两。
宗室成丁人口从一百增长到五百，只有我预想的一半——是了，这仅是成丁人口，不包含宗室女。宗室女的年俸仅为宗室子的百分之三。忽略不算也无碍大局。
不过就是照这个五倍的人口增速，若想维持太祖太宗时期的宗室待遇，宗室支出当涨到一年两百万两，整个八旗军费的三分之一——八旗二十万现役兵额，一年军费支出也才六百五十万两。
五百宗室比六万铁骑，我轻叹一口气：过去四十年，皇阿玛将宗室俸银严格控制在五十万两——这一个亲王年俸一万两，世子六千两，便是一万六千两。现宗室八个亲王，五个世子，便是十一万两。再还有十余个郡王，二十多个贝勒——郡王年俸五千两，郡王世子三千，贝勒二千五，又是十余万。
现我兄弟长大，成年皇子若都照例封王，将是二十几万两。
十一万两，十余万两，二十几万两——其他几百宗室真全都要饿死了！
我这辈子若无特别机遇，真就要老死贝勒了！
旗丁人口从入关之处的四十余万到现在的六十几万，增长一半；军费支出从六百万到六百五十万，增长不到十分之一，这缺口——以人均算，即是从一百三四十两降到不足百两，八旗的日子也是越过越穷了！
国库收入增长赶不上人口滋生，这个问题不能妥善解决，未来必生大乱。
转眼看到面前的黄花梨书桌，想到扬州盐商富甲天下，挥金如土，花园修得比皇宫御花园都精致，我寻思：这盐运使司的盐引课银是不是定太低了，应该涨涨？
前朝扬州的盐商虽说也富，但可没似本朝盐商一样在扬州城大兴土木，广修私家花园。
“戴铎，”我吩咐：“拟了本朝和前朝两淮盐课银折子来！”
……
“回爷的话，”秦栓儿回我：“春花姑娘说殿春馆是院中院，得穿过花厅才能到，孔雀仙鹤进不去，不会满院飞毛，还有那个遗粪！”
竟然是这么一个理由！
我有些意外。转眼想到绮罗院里一只鸟笼都没有，又觉得早有预兆，对了，绮罗还不喜欢狗，理由是不会上厕所。呃，也不喜欢马——我想我以后还是别再送绮罗马了，横竖皇阿玛也不会再召她御前骑马。
……
花厅历来建在园子花木最繁茂处。殿春馆是花厅后廊供贵客更衣歇脚的精舍。地方
不大，仅小小三间房，十分幽静。
听说我来，绮罗扶着春花迎出门来，粉面丹唇，一身桃红旗袍映在明堂朱廊粉白芍药花间分外妖娆。
“扬州朱帘春风里，曾惜名花第一娇”。芍药被誉为“花中第一娇”。绮罗人比花娇，令芍药失色——刹那一瞬，我领悟何为“金屋藏娇”。
“起来！”
拉起绮罗拥入怀中，温香软玉，直抵心神，我随口调笑：“爷进来这一路姹紫嫣红看遍，都不及你堂前这两株‘杨妃出浴’清雅。”
芍药花色丰富，有红、黄、白、粉、蓝、黑、紫、绿、复九色。“杨妃出浴”花大丰满，花瓣洁白娇嫩，尖端一抹红晕似极美人出浴时白里透红的——肌肤，是白芍药花中的名品。
今日午后在行宫御花园时听花匠提及此品种芍药时，只以为哗众取宠，现才知道，非真正花丛老手不能拟出这种简而传神的花名。
绮罗望向堂前芍药，笑道：“贝勒爷，您哄奴婢，奴婢看《扬州芍药谱》，可没见您说的这什么出浴！”
入目绮罗说话间轻启微合的丹唇，我心里一动，手指抚过绮罗粉面：“哦？没有吗？那你以为该叫什么？”
“奴婢以为这芍药跟类似花色的山茶一样叫‘抓破美人脸’。”
闻声我方留意到一株“杨妃出浴”近百朵花里，间杂几缕红丝。
嫦娥彩是江南山茶名品，因其花色丰富，似月宫嫦娥披的霞帔一样多姿多彩而得名。常见的有粉嫦娥彩、红嫦娥彩、白嫦娥彩。
一般白嫦娥彩，花朵纯色，偶尔开出白底带红线的，就叫“挂线白嫦娥彩”，俗称“抓破美人脸”。
深院静庭，美人闲调鹦鹉，偶没留意，粉面被鸟爪抓破一道血痕，美人薄怒，嗔斥小鸟——“抓破美人脸”这个名道尽女儿天真娇嗔，确是不错，就是绮罗这张脸，爷舍不得一丝损伤。
“绮罗，”我提出异议：“这抓破美人脸也不在《扬州芍药谱》上！”
“贝勒爷，《扬州芍药谱》是宋人编的，这抓破美人脸是宋后培育的也未可知！”
绮罗又说对了。这“杨妃出浴”可不是就是前朝培育的？
我知道是午后听花匠解说。绮罗能知道，只能是她自己对着《花谱》推断。
绮罗很聪明，由此也更动人。
“绮罗，你说的有道理。就是你既然看过《芍药谱》，当知道许多品种都不止一个名字。比如最有名的金带围，又叫金腰带、金缠腰。”
“似这两株白芍药，若是廊下挂了鹦鹉架子呢，就如你所说，叫抓破美人脸，不然就是杨妃出浴——美人家常可能不养鹦鹉，但澡总归是要洗的！”
“贝勒爷，”绮罗扯我衣袖抱怨：“您打趣奴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