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罗除了杏眼这一条,眉、项、肩背都似凤相。现在熟睡中,杏眼闭成一条线,瞧着比人都长。
传说里凤凰鸡首,鸡都是圆眼;现实中的鸟,从翎羽最似凤凰的孔雀、锦鸡到跟凤凰一样直上排云的仙鹤海东青莫不是跟绮罗一样又大又亮的圆眼——目细长的鸟,我从没见过。
凤目细秀,多半是匠人臆造。
摇摇头,将绮罗的头放回枕上,我呼唤:“高无庸,衣裳!”
……
卧房出来,我嘱咐廊下侯着的秦栓儿、秦锁儿:“今儿傍晚码头登船时,伺候好你们主子。”
皇阿玛起驾,淮安上下码头跪送,绮罗既是来了,必是得人前露个脸。那群后宫跟绮罗不睦,别又生出事来。
秦栓儿秦锁儿虽猜不透绮罗哑谜,护卫绮罗安全还算可靠!
……
御前看到年羹尧,我心里一动:年羹尧已娶了翠容,跟绮礼是连襟,同是明珠孙女婿。若是绮礼一直留在江南,这招抚西北的差——年羹尧虽说是包衣,但中了进士,又选了庶吉士,御前行走,升任西北巡抚,想必不用似他阿玛年遐龄一样苦熬三十年。
就是年家是我包衣,皇阿玛即便能破例授年羹尧巡抚,也必是要等年遐龄致仕。
毕竟包衣的主职是差役、护卫,不似正身旗人是战场主力——原来绮礼替绮罗择年羹尧是这个意思!
绮罗企盼绮礼平安,不惜用功助绮礼科举。
绮礼知绮罗心意,替她择婿也必是以“平安”为要。
我满洲女真“举族为兵”——所有旗人都是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世代为兵。
包衣虽说也打小练武,但只要不被旗主选为护军侍卫就能远离厮杀,平安终老。
至于张廷玉、徐本两个汉人,即是连子孙都不用担心了!
先我就奇怪绮礼这么一个胸有成竹的人怎么会火烧眉毛了才替绮罗安排相亲,还安排了两个汉人,敢情打的是这个算盘,需要等天下举子都会试入京。
比起年羹尧,绮礼其实更青睐张廷玉、徐本吧?所以那天绮罗到底相中了谁——心念闪过,想到老子山徐本率众而出,跟绮罗诗词唱和,恍然:是徐本!
殿试之后张廷玉就纳了妾,今年正月年羹尧也娶了亲,独没听说徐本议亲办喜事!
徐本一准还想着绮罗,不肯将就。
绮罗——绮罗却似更青睐年羹尧,不然去岁南巡,我也不至于误会她为年羹尧跳湖。
还是说绮罗那天其实是在看衍圣公?去岁在围场,绮罗也曾盯着光膀子摔跤手瞧,没一点子忌讳。
绮罗就爱东张西望,看新鲜!
那绮罗为什么选徐本,没选张廷玉?
眼光扫过,论长相,还是张廷玉好些。官威——绮罗性子活泼,大概不喜欢张廷玉老成持重。徐本确是看着就好相处。
再徐本身为长子,到了年岁,尤拖着不婚,私底下大概也不似表面看来的安分。
前岁在陶家庄我曾诋毁绮罗出身,说张廷玉、徐本的爹娘不会同意绮罗进门。
现在看,可能打脸了,若不是绮罗指给了我,徐本一准联手绮礼御前请旨,给他爹徐潮来个生米煮成熟饭。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张廷玉能跟绮礼、年羹尧、徐本搅到一块,多半也不是什么道学先生。
绮礼替绮罗择婿,肯定是要挑一个不在意绮罗生母舞伎的。
……
御书房的小朝会上,皇阿玛跟往日一般威仪从容,御案边立着的太子器宇轩昂,没一点天命转移的忐忑。
一众兄弟里,太子天资最好,八岁就能左右开弓,背诵四书。皇阿玛赞誉“骑射、言词、文学无不及人之处”。反观我,唉,仅拉不动五个力的弓,不是合格战士这一条,就注定与储位无缘——昨日之前,我真没妄想过什么天命所归。即便娶了绮罗,觉出她不同寻常,也只以为是累世缘份。
不长不嫡不贤,我疯了,因为一个鸡都杀不死的胆怯妇人肖想大统?
皇阿玛圣明,素不信鬼神之说,现对绮罗的处理也很明智。绮罗胸无大志,好逸恶劳,但凡好吃好喝养着,就不会生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