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言两语将文觉招至门下,我心得意满。送客回来,我琢磨寻个什么机缘收绮罗为徒,没想绮罗抢先冲我跪下。
“这是做什么?”我着实吃惊。我这才起心动念,绮罗就知道了?
细打量绮罗,却是罕有的悲苦,我愈觉奇怪:“好好的,又怎么了?”
“贝勒爷,”绮罗与我磕了三个头后方回:“奴婢糊涂,整日里妄想纷纷,魔障丛丛。直待今日听闻贝勒爷与文觉禅师讲经说法,方幡然悔悟。忆起先前颠倒行事——”
绮罗泪流满面,哽咽了好一刻,方痛悔道:“奴婢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绮罗这是在跟我忏悔?
忏悔是修行第一法门。可我还没给她讲过,绮罗仅凭刚我和文觉讲的几句《楞严》,就悟到她的我执我见我慢我痴了?
绮罗这个天资悟性!
“佛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又说前尘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引两句经文当开场,我扶住绮罗的肩宽慰:“你既能知错,但凡今后能改也就罢了。”
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过去的事,不是绮罗一个人的错——即便我也有诸多不是,所以还是都别提了。只待将来。
绮罗闻声越发嚎啕,我不免沉吟:还当说些什么,才能震摄住绮罗,叫她心服口服,拜我为师?
“啪——”
茶碗砸地破碎的声音惊醒了我,抬眼看到绮罗捡一块碎瓷片决然地往脸上划去,我一把擒住。
大力捏出绮罗指尖的碎瓷片,我喝斥:“干什么?”
“贝勒爷,”绮罗哭泣哀求:“请您成全奴婢吧!”
“佛说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奴婢为皮囊所累而生轻慢之心,着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又因爱生贪嗔痴三毒,心忧所挂,日夜恐惧,难得片刻欢愉。”
“所以,奴婢求贝勒爷慈悲,以般若慧剑行金刚之断,绝了奴婢的色相,救拔奴婢得脱苦海,复归清静。”
“唉!”我谓然叹息。
康熙三十九年正月十五,绮罗犹在太白楼相亲,今儿康熙四十一年三月二十五,不过短短两年带两个月,绮罗已无谓了生死,今儿又堪破了色空。
绮罗这般勇猛,自然是累劫的善缘,但毁容求去,绝不是我所愿。
筹谋好说辞,我抬手拥住绮罗:“爷不过是一时兴起,与你随喜佛法。不想却为你招来了魔障。”
今儿这事错在我。《楞严经》“五十阴魔”早讲过,越是高境界高智慧的修行人越容易招惹“知见立知”的“无明”魔障。
“你只听说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便即要破相毁容。岂不知佛还说过万法皆空,惟因果不空。”
我虽还没参透我和绮罗的因果,但从过往两年绮罗几番大难不死和对我的心神影响一日胜过一日来看,她跟我的缘分非同小可。
绮罗呆呆地望着我,半晌苦笑,垂下了头。
显见得对于与我为妾,依旧耿耿于怀。
“相貌好,这也是前世累积的福报。”我摩挲着绮罗那张深得我心的脸告诉:“《优婆塞戒经》细论了佛三十二相八十随行好的因果。今世你虽生为女身,但这般美妙姿容,任谁见了,也都知你来历不凡。”
似文觉一见绮罗便说她是天女转世,放她进了历来女子却步的天阙山房。而我,也深以为然!
“康熙三十九年,你入宫选秀,虽说遮掩相貌,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但佛前一支上签‘仁宗遇仙’,”想起那一支注定使她留在我皇家,最后归我的签,我忍不住微笑:这就是天意缘分!
“观音灵签计有一百,其中上签二十三支。独这一支签,我大清开国六十年,竟无人得过。”
绮罗来历非凡,既为我眷属,我自然也是有来历的,即便我还没参透。
闻言绮罗脸上露出狐疑,甚至于咬上了牙。
我想起去岁鸡鸣寺绮罗连香也不肯敬的任性,不免摇头:“六道轮回,难得有人能不迷失本性。你先前不礼佛法,不敬因果,今日得闻正道,自悔太过——虽说学佛要勇猛精进,但似你这般大哭大闹,划脸毁容却也非是正见。”
简直胡闹!
“这一世你我夫妻,这从因果上论,前世便就是同修的讽经念佛之人。你若真心悔悟,诚心正道,”我告诉绮罗:“爷倒是能与你领路。”
绮罗深得我心,我不满足只这一世的枕席缘,还祈望有来生。不过只我一厢情愿不行,还得绮罗自己起心发愿。
绮罗疑惑地看着我,我抚摸着她的发髻微笑地回望她。绮罗脸色阴晴变幻,终恍然大悟口称“师傅”跪地磕头。
这一刻我相信绮罗跟我是有些心到神知的灵犀的。
拜师结的是累世的因果,关系重大。我坐在高无庸搬来的椅子上受了绮罗拜师的三个头后以先贤妙尼的故事开示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