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着头皮的手指被人一根一根掰开,来人蹲下来,将什么东西盖在了他脑袋上。
“实在难受的话,”阮牧年按着他的脑袋,放轻的嗓音有如天籁,“就躲进帽子里哭吧。”
盘旋在脑中的那些混乱又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随着阮牧年话音落下,记忆里另一道稚嫩坚定的声音愈发清晰。
“阿君羊哥哥,求你不要跳下去……”
“就当是为了年年,跟我一起活下去吧……”
帽子里,视线被帽檐挡住,刺眼的灯光无法伤害到他的眼睛,他闭上眼,无力垂落的双手微微抬起,抓住了另一个人的衣摆。
下一刻,他就被人抱进了怀里。
阮牧年怀里的味道有些陌生,他想起放假回去后,他们用的不再是同一款沐浴露,想来舅妈家不会给他用多好的牌子,清香里掺着劣质的工业香料味。
巧合的是,当年跪在天台上挽留他的那个年年,身上的味道跟此刻类似。
好像回到了温暖安心的小时候,还没尝遍生活的苦头,没有经历至亲的别离,错综复杂的阴谋也与他毫不相关,躺在好朋友的身边,抬起手就能摘到星辰。
那些普通到毫无记忆点的日子,偏偏是他如今最想回到的过去。
阮牧年的手移到桑群后背上,掌心传来怀中人难以抑制的颤抖,他沉默地拥抱这一切,包括桑群从不示人的脆弱。
桑群的泪是无声的,阮牧年从未听过他的哭声,此刻也是。
泪水只会从那双眼中飞快地滑落,悲痛转瞬即逝,因为泪流满面毫无意义,咬着牙才能艰难地活下去。
今天或许有些不同,桑群没有跟从前一样很快收拾好心情,他在自己怀里颤抖的时间有些久了。
阮牧年摸了摸他的脊背,轻声道:“桑桑,你弄湿我的衣服了吗?”
眼睛压在帽檐里,桑群靠在他肩膀上,好半晌才哑声回了一句:“没。”
“弄湿也没关系的,”阮牧年抱着他,顺着他的背一下下抚摸,“想一直哭也没关系。蹲着累不累?要不要去椅子上坐一会儿?”
桑群又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吐出两个字:“麻了。”
阮牧年垂下眼问:“要哥哥抱吗?”
还以为会坚强地自己爬起来,却没想到桑群闷在帽子里,轻声说了句:“……要。”
阮牧年指尖一颤,随即站起来,弯腰将人打横抱到旁边的空椅子上。
桑群一手按着脑袋……准确地说是脸上的帽子,另一只手抓着阮牧年的衣角没放。
阮牧年在他旁边坐下:“你侧过来一点,我们在帽子底下说话好不好?”
桑群:“这帽子太小了。”
“所以叫你侧脸,”阮牧年摸到他手腕上,“两个人都侧着脸就塞得下了。”
桑群纠结了一会儿,还是照做了。
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面容,阮牧年心疼道:“眼睛都红了,要不要擦擦?”
桑群闷着声音说:“不要。”
“好吧,”阮牧年又说,“早知道应该买个墨镜,比较方便。谁知道这帽子这么小,一点也不遮光。”
桑群看着他:“过一会儿就好了。”
阮牧年提议:“待会儿我偷偷去关这一层的电闸,你趁机跑掉吧。”
“笨蛋,医生护士不需要工作吗?”
“就关几秒而已啦。”
“我自己缓一会儿就好了。”
“好吧。”
桑群定定地看着帽子底下阮牧年的脸,光线昏暗,其实看不清楚,但他们凑得很近,气息比视觉影像更有存在感。
阮牧年还记得他哭过之后,眼睛接触亮光会难受的毛病。只是一点小事,忍忍也差不多过去了,他却特地跑去买了顶帽子回来。
“年年。”他看着阮牧年开口,却不知该说点什么。
“嗯,我在。”阮牧年回应他。
“我……”他再次开口,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我该怎么办啊。”
“很难办吗?”阮牧年握他手腕的手指上下抚摸了两下,说,“那就先好好休息一下,交给明天好了。”
“明天也解决不了呢?”
“那就交给后天。”
“万一一直都解决不了呢?”
“一直都解决不了的话,说明这件事可能并不需要被解决,”阮牧年摸着他轻声说,“世界上有很多得不出结果的事,像衔尾蛇、莫比乌斯环,或者克莱因瓶,它们存在的本身就是意义。所以得不出结果的时候,就先享受当下吧。”
桑群默了默:“克莱因瓶是什么?”
“一种理论上永远填不满的瓶子,”阮牧年笑了笑,“想了解吗?我可以简单介绍一下……”
“不用了。”桑群及时打断他。
“噢。”阮牧年有些失望地住嘴。
桑群又说:“我好多了。”
“太快了吧,你还没大哭一场呢。”
“我不是你,小哭包。”
“要是偶尔松懈一下,会轻松许多。”
“我妈还躺在里面呢,这几天我估计都要睡在医院里了,”桑群又开始盘算,“你今晚……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太晚了,会被骂的,”阮牧年摇摇头,“我可以去你家睡吗?就一晚上。”
桑群考虑了一下:“我把钥匙给你。你不想回去的话,一直待着也没事,顺便帮忙照顾一下阳台的盆栽。”
“包在我身上,帮你养到开花结果。”
“……那些都是草。”
“我是说,养到葱翠欲滴。”
“嗯。然后这几天的兼职我问下能不能请假,实在不行只能再找一家……”
“别啊,我替你去。”
“……你?”
“别这样看着我呀,招待人我还是略懂的。”
桑群想了想,竟觉得可行:“那我问下主管可不可以。”
阮牧年点头:“你在医院好好陪着阿姨,就当是休假两天了。”
桑群看了他一眼,休假吗,可能没那么轻松,阮牧年没问他到底跟桑母聊了什么,可从自己的反应来看,总不会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没有主动提及,阮牧年也就跟着他装傻揭过去,但他心里清楚,这件事不可能放任不管。
回到病房内,桑母躺在病床上沉默地盯着天花板,床头柜还放着那份被她抓皱的账单。
很幸运,今天医院没有满床,这间病房只有桑母一人入住。
陪床亲属自然可以躺在空病床上。
临睡前,他们之间依旧没有对话,桑母发着呆,看室内的灯光从亮转暗。
还以为儿子准备就这么睡下,却听旁边床传来桑群沉稳的嗓音:“……你想见那个人,对吗?”
桑母看向他。
“可以,”桑群说,“但我要求陪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