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师站上讲台,威严的目光扫过底下的同学:“期中考刚过没几天就这么闹腾,怎么,开完家长会就觉得解放了?”
同学们低着头,不敢说话。
班主任又强调了几遍纪律,吩咐语英课代表尽快安排早读任务,然后往后排走去:“牧年,你跟我出来一下。”
“嗯。”
阮牧年合上课本站起身,跟着班主任一路走到办公室。
其他老师基本都不在,他预感班主任想说的事可能跟最近的传闻有关。
果然,班主任让他坐在自己对面,然后斟酌着语气开口:“牧年啊,最近的事……整个年段的学生都有些浮躁,下课后还有不少学生串班徘徊,你应该也能察觉到吧?老师想听听你的想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阮牧年抿了抿唇:“抱歉张老师,是我一开始没有处理好……我会尽快澄清这件事的。”
“其实呢,像你们这个年纪,产生感情是件很美好的事,我也不主张打压所有早恋事件,”张老师叹了口气说,“但如果这种感情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你的学习和生活,可能它并不适合你,牧年。”
阮牧年没说话。
就像前两天刘嘉问他是不是跟程抒晴在一起了一样,他也没有反驳,只是让对方别问。
家长会那次逃亡之后,程抒晴说桑群在她爸面前露了脸,为了避免被波及,她打算再晚几天告诉家长。
其实他知道程抒晴在干什么。
无非就是拿他当挡箭牌罢了。
有他这个绯闻对象在,那个青年就算敢跟踪,也不敢拿她怎么样,但如果他提前跟程抒晴划清了界限,那人可能就会直接缠上来。
阮牧年就是烦,很烦,不知道是在烦程抒晴做事不太厚道,还是在烦桑群好几天没搭理他。
不知道他这两天都在干什么。
要不是早上能看见他,还以为昨晚这人都没回来睡觉。
那天明明都跟他解释了那些绯闻全是误会,为什么桑群还是这个样子?
就这么不想看见他吗?
讨厌鬼。
既然如此,那他也不去主动找对方,看看谁先憋不住。
就这样演变成了这几天的冷战。
好烦。
“另外,我还有件事想打听一下,”张老师喝了口咖啡,问,“听说桑群同学跟你亲如兄弟?”
阮牧年猝不及防愣了一下:“啊?”
“那天我跟桑群妈妈聊了几句,她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班主任笑了笑,“难怪他这次期中考进步这么大,看你们在学校的表现,还以为你们不熟呢。”
阮牧年:“啊。”
“不过,他妈妈今早给桑群请了一天假,说是家事,”班主任没再铺垫,直接问,“你知道他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他今天请假了?”阮牧年一怔,“我……不知道这事。”
早上起来的时候,桑群还在房间里睡觉呢。他没去摇人,只在临走前给人留了五个超大响铃闹钟,能醒就行。
“连你也不知道吗?”班主任叹了口气,“好吧,我就是问问。主要是他妈妈没细说原因,我担心会影响到他的状态。到时候他回来了,你有机会能帮我问问吗,牧年?”
阮牧年含糊地应下了,后面班主任又说了些什么,他也没细听,思绪全被一件事牵引住。
桑群不跟他说话,不跟他有眼神交流,每天晚出晚归避开跟他的碰面,现在竟然直接请假不来学校了。
他到底在躲什么?
好难受,像一只蚂蚁钻进心脏里啃食血肉,想把害虫揪出来,却发现它太小一只,根本找不到,只能继续难捱。
“牧年?”
一道声音唤回他的思绪,程抒晴支着脑袋坐在他旁边:“这道选择题你已经看了快十分钟,这么难吗?”
“啊,”阮牧年看着笔尖无意识抵在纸上而晕染出的墨迹,“我刚刚走神了。”
“你这两天好像心情不太好,”程抒晴问,“怎么了吗?”
阮牧年抿了抿唇:“没,就是……最近糟心事一个接一个的,早上班主任还找我谈话了。”
“啊,”程抒晴一怔,“抱歉,是我太磨蹭了……我、我决定今晚就告诉我爸,明天就不麻烦你送我了。”
阮牧年闻言看向她:“是么。”
程抒晴笑了笑:“当然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阮牧年觉得对方的笑容有些勉强。
“这种事我们自己扛下来肯定不如让大人们去处理好,”阮牧年点头,心里感到一丝轻松,“早点告诉你爸是好事,要是实在处理不了还可以联系警察……”
他的声音渐渐变小,心里闪过一丝诧异。
对啊,为什么不让程抒晴报警,他这几天也就不用心不甘情不愿地充当对方的临时保镖。
他当初怎么没想到。
等等,那时程抒晴打电话向他求助,好像正是他发现桑群躲着他的时候。
“……”
这么一想,好像是他先开始赌气的。桑群躲他,他也不主动搭理,还天天跑去跟别人混在一起。
结果桑群根本不为所动,他却自己越想越气。
啧。
……好想他。
……好想见桑群。
好想跟他说说话,被他用不耐烦的语气教训,看他只会对自己露出的笑容,而不是每天对上视线就别过脸,疲惫地放学回家却只能面对空无一人的屋子。
他好像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有毅力,这口气赌了不到一周,就想先缴械投降。
他讨厌跟别人谈情说爱,讨厌被人用探究的目光好奇他的喜好,讨厌被这种黏腻恶心的感情包裹住却怎么也挣脱不了的挫败感。
只有桑群能够理解他。
他不想听的话题,桑群会顺从地闭口不谈;他想要什么,桑群都会尽己所能送给他;只有在桑群这里,他可以当一个尽情畅想的孩子,厌恶的都会消失,所想的皆在眼前。
在桑群为他编织的象牙塔里,一切都是他的童话。
好想他。
想见他。
顷刻间便下定了决心,阮牧年忽然合上练习册转头说:“我晚上有点事,晚自习就不来了,你让你家长接你回家吧。”
程抒晴放下捧着的单词书:“什么事?”
“私事。”阮牧年没多说。
“等等,”程抒晴按住他的胳膊,“你就算要走,现在也没到放学时间啊,急什么。”
阮牧年愣了一下:“还有几分钟?”
“还有半小时呢,”程抒晴无奈道,“你怎么了,愣着神就忽然说要走,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阮牧年说,“就是刚想起来。”
见他不愿多说,程抒晴也没再问,只道:“再写一会儿吧,你不只差两道大题就写完了吗。”
说的有道理,阮牧年点头,重新翻开练习册,飞快演算。
心里盘算着回去以后的事。
做一顿好吃的晚饭吧,再想些剖白的话,还有这几天的笔记他其实一直都在整理,只是没找到机会给桑群。
虽然心底还是有些不服气,但只要他们还能回到从前那样的相处模式,输这一次也没什么。
嗯,算完了,今晚的作业也都完成了,可以收拾收拾准备回去了。
他偏过头:“现在几点……嗯?”
程抒晴支着头看他,眉睫微垂,似乎已经这样盯着他好久。
阮牧年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舒服,试探地开口:“……抒晴?”
“牧年,”程抒晴开口,声音有点低,“我这几天麻烦你这麻烦你那的,你是不是有些不乐意啊。”
阮牧年张了张口:“……没。再说你也帮过我……”
“就算我没有帮你,你也能靠自己的能力拿奖,”程抒晴说,“我不是在客套,牧年,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参加物理竞赛。”
阮牧年一时没听懂她的意思:“……什么?”
“这几天的绯闻也是,”程抒晴继续说,“我没想到会闹得这么大,你其实也很苦恼吧。”
阮牧年隐隐觉得这话不太对:“反正都是误会,到时候说清楚……”
程抒晴却打断他:“如果不是误会呢?”
阮牧年沉默下来。
心底涌上一个他不敢相信的猜测。
“其实我不打算现在说的,不是什么好时机,也有些仓促,”程抒晴没看他,兀自说着话,“但又感觉……以后可能没机会说出口了。”
阮牧年喉间一紧:“你……”
冬日的下午,阳光并不强烈,流云飘移,天光渐暗,微风吹起少女垂在脸颊边的一缕卷发,伴随着她温柔下来的眼神,四周也静了下来。
万籁俱寂中,只有那道温婉的声音清晰无比。
“牧年啊,”程抒晴定定地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说得有些慢,“我其实……挺喜欢你的。”
霎那间,阮牧年感觉心脏沉了下去。
耳膜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唯一能听见的就是一道遥远又尖锐的破碎声。
“啪——”
他低头一看,一只白色的陶瓷餐盘碎在了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