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正因有爱,痛苦才变得可被承受。
江迟拥紧怀中温热鲜活的躯体,即便在重逢后,他也时常怀疑自己陷入梦境或是发了癔症。
但有宋移在,他总不会再将自己错认成石头。
毕竟草木无心也无梦,而宋移的气息近在咫尺。江迟低头埋入宋移颈窝,小心地嗅着他的气息。
他知道宋移必然不好受,任何一个人被自己喜欢的人逼到这个份上都不会好受。但他就是这么卑鄙,他利用宋移的心疼,达到自己的目的。
恍然间,江迟觉得自己好像伥鬼,阴魂不散地跟在一个人身后,明明想将那人捧在心上,却违背宋移的意愿,不择手段地将人强留。
宋移会觉得他可怕吗?明明说着爱,却又将人逼到这种地步。
好可怜啊,宋梨舟,被缠上就甩不掉了。
可他没办法了,救救他吧,如果没有宋移,那他还能是什么东西?
他不会再是江迟了。
活生生的江迟已被百年间的浪潮冲刷得一干二净,现存于世的不过一副躯壳和一点执念,宋移想把这样的他留下来,有什么必要吗?
江迟不理解,如果宋移再退一步,他真的会恨宋移的心狠。怀抱越收越紧,宋移拍了拍他的后背:“絮影、絮影……松一松,我喘不上气了……”
江迟好似如梦初醒,他立即放松双臂,却还是虚揽着宋移,直到宋移又喊他,他才抬起头。
江迟笑得很乖。唇角上扬的弧度刚好,笑中带了点腼腆,是最能让宋移恍神的笑。可宋移却被这笑刺得心中一痛,他抚上江迟的脸:“好了,我不会走了。不开心就别笑了。”
唇角一撇,江迟抬眼,将落不落的泪恰到好处地暴露了他的脆弱,他却只是深深地吸了口气,哑声问:“梨舟,可以结契吗?”
他向来知道怎样最让宋移心软,即便在唾弃自己的算计,他仍在用最有效的方法逼宋移退让。
宋移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他脸上,直到那层软弱的伪装快要裂开,宋移才轻笑一声:“结契吧,江絮影。”
江迟立刻牵起他的手,带着宋移迅速绘出纹路,引灵丝与灵光纠缠,图纹慢慢生成,灵光升起、变幻、强盛、游走、衰减、安定,同样的印记落在两人掌心。
江迟终于松了一口气。
宋移愣怔地看着手心陌生的图画,心中感受还来不及明确,那枚江迟落下的监听符咒,却倏地散了。
姻缘契禁止一方对另一方实行监视,它要求双方绝对信任。
江迟一呆,脸上的表情空白一瞬。
宋移看着他,忽地笑了,却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尘埃落定。
江迟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快下去吧。”
话落,他牵着宋移就要下楼,宋移却一把扯住他:“不急这一会儿,江絮影,我们谈谈?”
江迟抿唇。
宋移说:“姻缘契结成前,我说什么,你大概都听不进去。”
江迟默认了。
太阳将屋内的木板晒得咯吱响,尘埃却随风涌入,又哗啦啦飘向远方。
宋移从背后抱住江迟,这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羞耻之下,他将脸埋进江迟脊背,传出来的声音也发闷:“你不知道我有多想结姻缘契。”
江迟后背一僵。
宋移轻声笑,再开口的声音却发苦:“我不会走路就会握剑,而从拿起剑的那天起,我的剑就没有一天不向外斩出。”
他出生就有灵海,挥剑,于他而言,是和吃饭喝水一样,极其自然又必不可少的事。
后来他辟谷,饭食就成了选择,他能长久地不吃不喝,却不能忍受松开手里的剑。
只要有剑,他就能往外挥;只要有剑,他就能自保;只要有剑,他就能在绝境中反败为胜。
只要有剑,他的脊梁就能挺直。
即使剑并非他人生的全部意义,也不是他尊严的全部来源,但用剑这回事,早成了他的习惯,也融入了他的骨血。
但东海一场劫难,他却再也用不了剑。
他真的太想、太想握剑了。
通过姻缘契,他能使用江迟的灵力,还能重新拿起手里的剑。
江迟的语气轻快许多:“如果我能对你有用……”
宋移却立即打断他:“不是因为这个。”
重新握剑对他而言的确是天大的诱惑,但他还不至于因此就绑着江迟坠入深渊。
可他的确不擅长直白地表述,在和江迟的相处中,他也常常是说一半留一半,要江迟从言外之意猜他的情感。
若非退无可退,宋移从不曾用语言表达自己的喜欢。
可此刻,他却无可奈何,或是义无反顾,他冷静道:“因为我爱你。”
因为爱,所以不想带着他死,也因为爱,所以不想再看到他的痛苦。
江迟用血淋淋的九百年说明,留下他,他并不会存在千万种未来,他只会有一种可能。
一种让宋移心如刀割的可能。
既然如此,他便再也不能“为江迟好”了。
他没办法再替江迟做任何决定,事到如今,江迟终于教会了他这一课。
江迟开始难以抑制地轻颤,而一句话出口后,宋移接下来的话就顺畅很多:“如果,如果我的魂魄完整,或者只要能让我再多活十年,不,只要五年,或者三年,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和你结契。”
他何曾如此暴露过自己的软弱?但事已至此,宋移索性破罐子破摔:“江絮影,我是真的想和你成亲的。”
“但是我也会害怕啊……”余下的话被吞入腹中,江迟的吻早重重地压了下来,唇齿交缠,心又重新并拢。
抵死的缠绵也满是苦涩,在不恰当的时机,他们把自己暴露得彻底。
江迟恐惧宋移会因为他的不择手段生出怨恨。
宋移害怕自己的软弱会让爱人更加伤心。
这副模样连他们自己都不想面对,可“情”又让他们纠缠在一起,也让他们知道,那能被爱人接纳后妥善安置。
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分开,宋移摁上江迟的唇:“絮影,别害怕了,高兴一点。”
江迟的眼眶酸涩,或许他早该明白,那些他自以为藏得很好的情绪,在宋移的眼皮子底下,或许根本无处遁形。
而宋移是在明白一切的情况下,仍和他结的姻缘契,也因为清楚他的想法,才会选择将自己暴露得彻底。
是他将自己在宋移心中的分量想得太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