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有雨声,鼻尖有极淡的血腥气。宋移睁开眼,见白梦生和江迟都朝向自己。
一只手被握住了,他看了眼江迟,唇色泛白,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白梦生走过来:“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宋移感受了一下,胸中郁闷,喉咙里有药味,脑袋有点疼,他轻轻晃了晃:“没事。我怎么会在这里?”
白梦生瞟了眼江迟,宋移转过头,见江迟平静:“你晕过去了。”
这不是废话吗?
江迟又说:“你最近太累,又被我气狠了,气血上涌,一时晕过去了。”
“哦?”宋移撑着坐起来,半是认真半是玩笑,“你怎么惹我生气了?”
“故意穿得乱七八糟要你心软。”江迟诚恳,“还不和你商量就强行要与你同行。”
他确实生气,但是仅仅这两件事,还远不到能将自己气晕的程度。疑惑渐起,脑子里好像空了一片,宋移却顺着他往下说:“确实,我是不喜欢别人以退为进逼我……”
他观察着江迟的神色,见江迟一怔,又接着说:“更讨厌别人自作主张替我做决定。”
江迟抿着唇垂下眼,低声:“我知道了。”
宋移不说话,雨声在安静的室内越发清晰,他指尖敲击,明显是在思索。
也是在用沉默逼问江迟,等他自己回答。
但宋移最终却失败了。江迟唇角微弯,勾起一个全无破绽的浅笑,像是给出保证:“我不会做那些事的。”
宋移靠在床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记忆断在江迟答应任职议事散去之后。他那会就晕了吗?不应该啊。
可后来还能发生什么事呢?
揉了揉脑袋,视线将两人扫了一圈,他问:“我师父呢?”
他出了事,南乡子不会不闻不问。
白梦生道:“他与花春楹刚刚出去了。”
真是奇怪。
宋移闭上眼睛,总感觉忘了些事,无来由的怒火堆在心里,随着记忆的断片烧得越来越旺。他皱着眉,突然盯着白梦生:“你不会给我用药了吧?”
白梦生困惑:“你晕倒了,我给你用药不是理所应当?”
听着有道理,心里的违和感却做不了假。宋移又转向江迟,见他握住自己手腕,垂着的眼眸里没有心虚。
察觉自己的视线,江迟抬眼,轻轻摩挲一下宋移手背。
握在一起那么久,两人手上的温度早就一致了。宋移没挣,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朝江迟那边更偏了一些。
甚至虚虚靠在江迟肩上。
鼻尖的血腥味不是错觉。
虽然尽力遮掩,但架不住又渗出来些,量不大,但不可能没有味道。
只是屋内满是苦涩的药,血味出现在这里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这血味的来源却是江迟。
谁能让他受伤?
宋移直接盯着他:“你受伤了。”
他的伤应该不重,但也绝对轻不到哪里去。若是轻伤,他少不了得诉苦卖乖。若是重伤,他此刻也无法好好地坐在这里。
即便被刻意遮掩了,那道血味却骗不了人。而他记不清任何关于江迟受伤的细节。
见江迟不说话,他的嗓音也冷下来,近乎逼问:“你身上的血味是怎么回事?”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江迟思索片刻,最终选择撩起衣袖,将缠着纱固定着夹板的手臂展示给宋移,那上面又染上些红:“我魂魄不全,灵海破碎,却还能使用灵力。我记不得原因,所以我自行割断了灵脉,想试试能不能找到线索。”
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宋移将视线一点点从层层叠叠的白纱挪到江迟脸上,又慢慢移下去,盯着那抹红。拳头忍不住攥紧又松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吐出一口气,话却往人心口扎刀子:“这算什么?做几件惹我生气的事,又用这样的方法让我心软?”
江迟垂下眼,似乎整个人都耷拉下来,却用伤手勾上宋移小指:“那你心软了吗?”
真会打蛇随棍上。宋移暗骂一声,却看着那截纱布:“疼吗?”
怎么可能不疼?惊觉自己说了句废话,宋移正要说点别的,江迟的眼角眉梢却瞬间爬上喜意。他扮苦相,话里的喜悦却怎么都压不住:“疼啊,梨舟,好疼。我手都快断了,只有贴着你才会少疼些。”
这么说着,他受伤的那只手也握到了宋移手上。
宋移能说些什么?
他闭上眼,慌张和心疼细密,而愤怒和焦躁又像滴入油锅的水,顷刻将他的心溅得滚烫发疼。
江迟绝对瞒了自己一些事。
什么事会让他选择隐瞒,还能让自己心绪不稳以至于晕倒……
身体骤然僵了一瞬,他却又强迫着自己放松下来。
他睁开眼,一瞬不瞬地看着江迟。
江迟垂着眼,用两只手将自己的手拢在一起。
他能怎么办?
他既怕江迟是真疼得受不了,又担心江迟是在夸大做戏……但如果他只是在做戏的话,那证明伤并没有那么疼,这是好事。
接下来该怎么办?
指尖轻敲两下,须臾的无力过后,宋移没搭他的茬,而是看向白梦生:“夫子,他的手如何?”
“只要他别乱来,”白梦生抱臂睨着两人,“他再砍自己几次,这手就彻底废了。毕竟我也没有断臂再生的本事。”
似乎被告了一状。江迟忽视白梦生,他玩着宋移的手指,听到宋移仔细地了解完情况,又出言请白梦生务必全力救治。
好不容易决意冻起的冰河忍不住化为一池春水。
他的梨舟总是这么心软。
明明自己刚刚对他做了很多不好的事。
真不想放开啊……
握在手里的手却被宋移收了回去。江迟抬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白梦生不知什么时候离开去配药了,耳边一时只有雨声和宋移的呼吸。
雨重得像鼓,江迟的指尖蜷起,刚要开口,却突然听到宋移问:“絮影,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江迟刚张开的嘴巴闭上了。他想说很多话,互诉衷肠,装傻卖乖,骗宋移留在自己身边,一步也不许离开。毕竟宋移不久前自己确认了,他就是谢晏。
提起这个名字心口就生出痒痛的谢晏。
但如果找回前尘会给他带来痛苦,那他一直不承认不恢复又有什么不好?
左右他们是同一个人。
如此心软,如此温和,如此骄傲,让他赴汤蹈火仍甘之如饴。
可是他去做梨舟了,自己又能做谁呢?
他的身边还会有自己的位置吗?
不能再想下去了。
江迟扯出一抹笑,眨了眨眼:“我怎么会有事瞒着你?”
他看不到宋移眼中翻滚的火,也无法感知宋移那骤然被抛入油锅中的情绪。他只听到宋移压抑的声音:“是吗?”
江迟点头。
呵。宋移闭上眼,掩住自己所有情绪。
江迟喉结滚了滚,心随着雨声七上八下,他装得面不改色,却又在噼啪的雨声中仔细分辨着宋移的呼吸。
雨势转急,骤然有人拍响了屋外的门。
“宋梨舟,”是空相悔,“我能进来吗?你怎么样了?”
宋移回神,避开江迟披衣走出去,恰好看到空相悔刚进来。
白梦生不见人影。江迟跟在他身后,听宋移刚过去,那几道脚步声就将宋移围成一团。
空相悔问:“你怎么样了?怎么突然晕倒了?”
宋移语调平静:“记不太清,说是气急攻心晕过去了,你们怎么来了?”
空相悔身后还跟着梅未隐、柳载酒和范大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