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我家家仆在路上瞧见明铮带着随从骑着马经过,似乎是朝陆尚书的府邸而去……”
“不可能。他说过,这几日都会在家侍疾的……”归梦忽觉自己失言。她何必要跟王子野解释这些,倒显得她心虚了。
“是与不是,去看看不就清楚了?”王子野招了招手,身后一辆牛车缓缓驶上前。
王子野朝她做了个“请上车”的手势。
归梦咬着唇瞪着眼道:“我才不要与你同车。”
王子野苦笑一声:“早料到了。”他走上前吩咐仆从:“你先回府。”接过仆从手中竹策,坐到了车辕上。
归梦这才拉着丹娥上了车,将车帷放下,用帷帐隔开王子野的背影。
“你妹妹呢?”
“亏你还记得她。招呼也不打就自己走了,方才街上混乱无序,她还当你被人掳了去,喊着叫人来寻你。”
归梦不想王如芝对自己尚算有情有义,心下微感歉仄。
王子野接着又道:“放心,我同她说了,叫她不必担忧。‘如岑公子这般彪悍的女郎,即使落难,遭殃的也必是那坏人’。你说是吗?”
归梦气得七窍生烟,真想隔着帷帐从背后给他一脚。
这拉车的牛儿许是不习惯忽地换了驭者,竟有些倔倔地不听使唤,王子野连抽了几下竹策才掌握好了方向。
“喂,你到底会不会驾车,慢吞吞的!”帷帐后传来归梦的抱怨。
王子野嘲笑道:“方才是谁不信我的话,这会儿倒急不可耐了。”
归梦反驳:“我是不信啊!所以要去一看究竟……”其实她早已心慌了。
“是吗?但愿你心口如一……”
“……讨厌!到底到了没有?”
陆纳的府邸在青溪东岸附近。牛车停下,归梦掀起车帘望去,果见陆府门前拴着两匹骏马,瞧着倒像是明铮的坐骑。
她心中一沉,明铮来陆府是做什么呢?如他所说,不是要想法子让陆家主动退婚吗?
她正想着,车帷却忽地被掀起,王子野已钻进了车厢。
“你做什么?!”归梦惊呼一声,挨紧了丹娥:“出去!”这牛车虽然极宽敞,容纳四五个人也是绰绰有余,但是王子野一进来,顿时显得逼仄不少。
王子野自坐到车厢另一头的车帘旁,理了理衣襟:“我好歹也是王氏儿郎,若是被人看到我驾着车在陆府门口窥伺,我的面子往哪搁去?”
他含了缕讥诮,瞧着她悠悠道:“再说,你那明公子也识得我呀。你若是不介意被他发现,我自也乐意与他打个招呼。”
归梦拿他无法,只得忍了下来。
不多时,便看到明铮与靳风从门口走出。明铮走了几步,正欲去树下牵马,却又忽然转过身去。原来是一名女郎从门里追了出来叫住了他。
那女郎瞧着十五六岁年纪,身材窈窕,举止文雅,正是陆雪鸢。
只见陆雪鸢嘴角似乎微微含了笑,向明铮低语了几句。明铮也同样微笑着。靳风早就识趣地走到一旁,陆雪鸢的侍女也隔了一步之遥,并不打扰主人的谈话。
他们对话的内容虽听不清楚,但是二人交谈的神态却刺痛了归梦的心。这样娴静的淑女,他从前所求的,是不是就是以这样的女子为妻?
一种难受钻心的感觉蔓延了全身,归梦感觉浑身冰冷,她宁愿自己没有来过,没有看到这样的场面。
王子野似笑非笑道:“看清楚了?”
丹娥也有些忿忿:“这明公子怎么回事,为什么对谁是一幅温柔亲切的样子……”她看到归梦神色忽地闭口,转而安慰:“梦娘,你别难过。没准是误会呢,明公子不是说他会……”
“好了。我累了,回府吧。”
回到嘉宁阁,归梦也没有大哭大闹,只是遣走下人,自己一个人呆着。用晚膳时,谢氏问起她今日怎会与王氏兄妹出游,她只淡淡道:“与王氏相交有何不好?总不至于辱没了士族门楣吧。”
谢氏瞧女儿神色有异,人又忽然安静许多,便知她心情不佳,也不多问,只吩咐下人更精心看顾。为让她放松心怀,更允诺她明日起,出行不拘,只要多带随从。
是夜,归梦心绪烦闷不能入睡,索性推枕揽衣,取了琴来弹。她离家许久,不曾弹琴,手上甚是生疏。这时心之所至,信手拂来竟是《子夜歌》。
侬作北辰星,千年无转移。欢行白日心,朝东暮还西。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她反复弹奏,初时指尖尚还滞涩,断断续续,后来渐弹渐畅,借乐发心,十分投入。
丹娥本被归梦嘱咐了不必起来伺候,但被琴声所扰,也难以安眠,索性起来加炭添香。
屋子被炭火煨得气闷,丹娥将绣阁的绿窗开了一丝透气。这一开,竟隐隐听见远处有轻微渺茫的箫声传来。
归梦不觉停了手上琴声,凝神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