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昨夜捕回的那只岩羊喉间的伤口,此刻在她记忆中渐渐清晰起来。
那道精准切入气管的齿痕让风青记忆尤深,想起仍觉后颈发麻,而后转为血液沸腾。
“簌簌”的轻响从三十米外的砾石坡传来,风青的瞳孔应声扩张,在月光下成为了两轮水汪汪的蓝玉圆盘。
月光下,北山羊群的剪影正在移动,领头的公羊,那对巨大的弯角在暗夜里划出充满威胁的弧度。
风青感觉到同胞小灰的尾巴正扫过自己的前爪,他刚要转头,就被母豹一声压得极低的、警告性的低吼定在了原地,僵直不动。
白霜伏身的姿态,让风青联想到了冰瀑奔泻、却在触及崖壁前刹那凝固的静止瞬间。
那是极致的动与静。
当第一片碎岩从山羊蹄下滚落时,银灰色的闪电已然切开了月光。
风青看见母亲跃起的弧度“碰巧”地避开了公羊最具杀伤力的犄角,修长的前肢如铁箍般环住了猎物的脖颈,随即,利齿没入颈椎的“咔嗒”声清脆穿透了凛冽的寒风。
当尚且带着体温的猎物重重倒地,白霜已优雅地跃回坡上,尾尖如轻羽般扫过幼崽们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鼻尖。
宛如吹响狩猎号角,白霜在向风青她们宣告:示范完毕,接下来的日子,你们该上场了。
幼崽们的训练在黎明前展开。
那只刚被猎杀的公羊被拖到了这片作为训练场的裸岩角落。
白霜用宽厚的前掌拍打着结冰的岩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将风干的北山羊肉分别放置在截然不同的四个方位。
其中两块羊肉上,赫然涂抹着深褐色的兔粪——这是雪豹在野外掩盖自身气味、迷惑猎物的常用方法。
当风青的两个同胞急切地扑向距离自己最近的食物时,母豹白霜的长尾如鞭子般凌厉扫过,将他们双双扫进了旁边的积雪里。
那里是逆风位,肉块上不仅没有兔粪掩盖,反而隐约残留着令雪豹警惕的天敌气息——那是绝不能触碰的错误答案。
而此刻的风青,鼻翼微翕,在经过短暂的迟疑后,已然小跑着叼走了那块位于上风处、且用兔粪巧妙掩盖了气味的羊肉。
她甚至用爪子试探着,将另外两块被积雪半掩、同样做了气味处理的肉块也翻找了出来。
而除了训练,幼崽们迎来首次实战的日子,也远比想象中来得更早。
霜降日。
白霜将风青她们带到了一片布满鼠兔洞口的枯黄草甸,金露梅的枯枝在风中摇晃,发出骨笛般呜咽的声响。
大斑的尾巴不耐烦地拍打着地面,他的体型已然比刚开始大出整整两圈,咽喉处一撮显眼的白斑随着他的呼吸明灭不定。
百米外的斜坡上,岩羊群正安然啃食着石缝间的地衣。
风青柔软的肉垫踩在地上,感受到了岩层深处传来的细微震动。
她学着母亲白霜的样子,将耳廓紧紧贴向冰冷的地面,远处岩羊群杂沓的蹄声,顿时化作一阵阵细密而清晰的鼓点,传入耳室。
母亲早已锁定了目标——那只落在队伍边缘、步履微跛的老羊。
她的尾尖在雪地上划出细微的弧度,做着进攻的准备。
当大斑因兴奋而竖起尾椎时,母亲却猝然转身,一口咬住了他的后颈皮。
尖锐的犬齿刺破皮肤,血腥味在母亲齿间炸开——这是一个严厉的警告:成功的捕猎,不需要半分鲁莽。
被母亲暴力镇压后,大斑只得悻悻地缩回原位,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咕噜声。
毫无疑问,狩猎最终失败了。风青眼睁睁看着大斑莽撞地扑向岩羊后腿,却被垂死猎物奋力的蹬踹猛地掀翻在砾石堆里。
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着每只幼豹的喉管。小灰想学着母亲的样子压低重心,却在跃起的瞬间被夜风掀偏了方向,前爪只狼狈地勾到了一簇断裂的羊毛。
在同胞们连续七次失败的扑咬后,风青蜷缩在阴影里,浅蓝色的眼眸捕捉到:
月光在岩石上投下了同胞们晃动的身影,正是这不断摇曳的阴影,过早地暴露了雪豹们的行踪,惊扰了警觉的猎物。
得到这样的发现后,风青将身体缩进了更深的两片页岩夹缝中,听着小灰追逐岩羊幼崽的脚步声因力竭而渐渐凌乱。
就在一只受惊的岩羊仓皇靠近页岩的瞬间,风青动了!
她猛地从岩缝中扑出,直取猎物的喉管。
然而,终究是角度判断失误,扑杀的力度也稍逊一筹,她的利爪只是堪堪与岩羊的致命处擦身而过,徒留几缕勾下的羊毛,随夜风无力地飘散在爪尖。
第一次狩猎,以失败告终。
而当夜枭的啼叫第三次划过夜空,三只银灰色猫猫垂头丧气,准备返回洞穴时,风青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望去,猛然意识到,在它们整个笨拙而混乱的狩猎过程中,母亲其实始终处在逆风处静静守候——那些看似随意、漫无目的的踱步,实则精准封锁了所有可能惊动猎群、或将危险引向幼崽的方位。
白霜无声地圈出了一片流着血与死亡的课堂,但它们每一次的跌倒与失败,都未曾真正脱离母亲沉默而坚定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