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下最后一根箭,她在箭头上探查片刻,道:“你方才在她散魂的时候搜她魂了吗?”
娟宁疲惫地按了下眼角,道:“没有。”
她走到尸体边蹲下,又起了一道跟方才差不多的护魂法阵。
金光贴底而生。
娟宁道:“她身上有锁魂术,只要肉身不灭,即便魂魄碎成细末,那些碎末也会被锁在身体里,慢慢养,时间久了会养好的。”
覃姝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哀悯,手指在箭杆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低声道:“你当年……是想帮溪年养魂重生吗?”
娟宁道:“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记得,你也什么都不告诉我,我跟着你东跑西跑这些时日,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们说话我听不懂,打架我看不懂,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干什么。”
她按上周宝儿的手,心中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一个又一个的人在我面前死了,王平找我求救我没能救下来,崔星竹让我救人我也不知道该救谁,姜得月魂飞魄散,周宝儿也差不多了,那一堆一堆的行木灵和影子全都是活人炼造,每次我自以为摸到了真相,结果探进去又是一滩浑水,覃姝,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如果人间的灾乱是起源妖神作乱,我们为什么不能直接去找妖神呢?她们这些人到底在兜什么圈子?”
覃姝默声不语,娟宁的声音低下来,道:“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是因为不信我吗?”
她终于忍无可忍,主动跟她提了鹤山的事:“姜得月说我曾拉着两大仙门一同去送死,蓝雪扬也提过这个话,在鹤山时,你也说我该怕着那漫山的鬼魂。”
“为什么?我到底干了什么?”
“你不信我,为什么要来找我?”
娟宁话问出口,突然顿了一下,了悟地笑道:“我想起来了,你来找我是想来杀我的。”
“你那时是真的想杀我,还是在幻境里杀习惯了捅一刀顺手的事?”
“你非要我自己记起来不可吗?覃姝,在幻境里我看到过你曾经很爱我的样子,我现在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覃姝终于偏过头看她,没答她的话,反而道:“我想要你的血。”
娟宁堆叠而起的情绪瞬间被打散,她看向覃姝的眼睛,里面已经蒙了一层浓厚的黑雾。
那黑雾重得像要将她原本的眼睛给吞噬掉,娟宁认命地止住话头,手撑着膝往地上一坐,道:“行。”
覃姝没有动刀,拾起她膝上的手送到嘴边,唇紧紧地贴上她的手背,片刻之后,张嘴咬了下去。
伤口没等见血就愈合起来,她控好力道又咬了一口,牙尖刺破皮肉向里扎进去,细密的血珠冒出来,很快就被唇舌卷走。
覃姝捉住她想往回缩的指尖,耐着性子在她手背上小口小口地舔吻啃咬,一股异样的酥麻感从手背蔓至全身,娟宁感受着她慢条斯理的吞咽动作,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在快要触及她的发丝时,又克制地放下。
她自认不是个嘴馋的人,此时饥饿却像一把火一样,从胃里烧起来,穿堂过腹直烧到灵台,她的脑中蓦地升腾起一股烧心的渴望——那是人在饿到极致时,对食物的渴望。
她在渴望覃姝的魂魄。
娟宁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贪食的欲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被她硬生生用理智压住,直到覃姝的唇离开她的手背,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刀枪不入的身体,竟然就这样被她的牙尖给刺破了。
覃姝眼中的黑雾褪下去,再睁开眼时,又恢复到了往昔的情态。
她仍紧紧握着娟宁的手,微微一抬眼,狭长的狐狸眼因笑意弯成了月牙,她眼中光华流转,如初见时那样对她笑道:“多谢。”
她轻轻叹道:“修者当年为了让我信你,亲手把自己的破绽送到了我手上,如今眼下种种,我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我把魂魄亲自喂送到你嘴边,这样算是诚意吗?”
“你随时可以吃了我。”
娟宁脑子嗡嗡作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被她气得笑了一下:“覃姝,你撩人有一手,折磨人也毫不逊色。”
“你是说我往后余生都得顶着这样饿得发昏的状态跟你相处吗?”
覃姝笑道:“修者若不愿意,吃了我便是。”
娟宁实在懒得再跟她废话,撇开她的手坐到一边,运气调息让自己能好受一些。
周宝儿的脸上逐渐有了血色,娟宁分神看过去,停住了动作。
她没料到起效会这样快,观察了半晌,向覃姝伸手道:“你刀给我用一下。”
覃姝将玄铁刀递给她,娟宁划开手指,飞快将血抹到了周宝儿的唇上,拉起她的手,一笔一笔地在她手心画符。
周宝儿已经被吃掉的魂魄被娟宁一点一点扣回来,她一生的记忆画卷般向娟宁展开,娟宁走马观花地过完,在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里,她如愿见到了一段被她误认成存芜的谈话。
那时候夜已过三更,周宝儿自噩梦中惊醒,披了件单衣坐在床头,刚缓过劲来没多久,手心里的符印便无故自燃,火光一跳一跳映在她脸上,姜得月的声音顺着跃动的火光传进了她的耳朵。
“宝儿,今晚睡得好不好,梦到我了吗?”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周宝儿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顿了一下,姜得月声音轻快地扬起来:“没梦到就算了。”
“我跟着阿宁去了百助山,好几年应当都不会再下山了。你白跟着我这么多年,什么都没教会你,我实在问心有愧,你去我房间找找看,我给你留了一堆符印,怎么用以前教过你,伤人不能,逃命是够的。”
“客栈的地契我去找官府改了你的名,匣子里还有一些银票,不过照如今的情形看,多半成了废纸。我枕头底下还有个小木人,你留着玩,若实在过不下去,你带上小木人去宁州,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叫蓝雪扬的人,我与她有些交情,她这人心肠好,说不定能收留你些时日。”
姜得月叹息道:“原想着过了这阵子带你去塞外骑马的,往后自己一个人,记得好好吃饭。”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不可闻,娟宁向内探去,扒开了周宝儿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