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关了门,把自己锁在书房,不叫任何人从旁伺候,连宝珠都被她遣去贴那些个没人看的窗花。
鼓捣半晌,才推开支摘窗,从狭缝里扔出去什么,洋洋洒洒,像是粉末。
但北风刮得快,还不等落地,就叫吹得向上旋去,险些又吹回到流萤手上。忙掸掸指尖,迅速落下了支摘窗。
这一幕,恰被来叫她用午膳的杏儿看到。
杏儿小步走到门口,抻脖子往窗根儿底的雪垛子上看了看,好像有一些被融化的坑坑洼洼的小点,深感奇怪。
这些积雪已有两三天了,按理来说早就冻得结实,若非很热的东西倒在上面,是不会融化的。但看那些小点洞,又白得干净,一看就是新弄的。
杏儿不明所以,准备晚些等没人时再来瞧瞧。
“娘娘?”杏儿收回心思,从外叩门,“午膳取回来了,今儿有您爱吃的绿茶虾仁。”
杏儿到银汉宫转眼已快俩月,一直利手利脚,没做错过什么事儿。除了不如宝珠小金子那么贴己,其余的并不让人觉得有何异。
至少她是这样认为的。
且看流萤对她也未曾有什么苛待,杏儿便觉着再这么过个半年一载,流萤也能当她半个自己人。
届时,若主子再叫她做什么,更能行得方便。
“你让他们做的?”
门刚一推开,就有冷风钻进流萤领口,忙拢了拢,漫不经心问。
自打宝珠忙着准备要过年的东西腾不开手,去别个宫跑腿的活儿就交给杏儿办了,包括每日取餐。这些流萤都是知道的。
杏儿没有否认,点点头解释道。
“之前听宝珠姐姐提过,知道娘娘喜欢不爱吃油腻腻的东西,就爱吃点新鲜爽口的。昨儿奴婢去还食盒的时候,正好看见他们在试新菜,是个什么虾球,瞧着那虾活蹦乱跳的,便顺口叫他们给您也做做。”
她说得诚恳,倒不像在邀功。
流萤近来食欲只减不增,贺九仪也没瞧出个所以然,只道青瓜草的毒素仍有余效。
连着几日没怎么正经吃饭,现在想一想清清爽爽的虾仁,倒是愿意吃上两口。
于是饭后赏了杏儿一根红玛瑙簪花,红红艳艳的,合着过年喜庆得紧。
高兴得杏儿当即就插在头上,笑岑岑问宝珠好不好看,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架势。
宝珠勉强撇撇嘴表示看见了。
她倒不是嫉妒主子没赏自己东西,而是她向来死心眼,一开始认准了杏儿是细作,便永远与之亲近不起来。
也不知道主子如今怎么了,难道不再怀疑她了?
投了个求救眼神给小金子,却不见小金子抬头,独听见流萤制止话语响起,叫他们出去再闹。遂全部退溜出门,只留一个静得能听见香灰坠地的空屋子给她。
流萤斜倚在贵妃榻上未动,只缓缓抬眼,凝着白日孔映欢找事的地方出神。
乌暗的横梁上露出黄符一角,昏黄烛火晃一晃,更显得陈旧土黄。
很像一片干枯的蝉蜕,穿堂风大点,都会吹掉下来。
看得流萤嫌恶不喜。
她向来只喜欢鲜活活的物儿。
不免眉心微蹙,琢磨起孔映欢今日来的蹊跷。
赔罪是借口,毫无疑问。
但她为何眼睛如篦子般扫过门窗四壁、摆件挂画,就连送到嘴边的茶杯都尖眼观察上一番?
每一道目光都裹满算计,假作不经意,实则寸寸丈量。
偏她还一点不背人,不然,说她是做贼踩点都不为过。
思虑再三,流萤褪了腿上盖的小毯子,下地剪灭一节烛芯,再轻手轻脚搬来圆凳,站上踮脚,将梁上镇符取了下来。
镇符黄纸并未涂什么浆糊密封,只折了口,轻轻一剥便能打开。
里头裹着一张符纸,墨迹褐红,画得飞龙舞凤,流萤并不认得。
凑近鼻尖细嗅嗅,除了有些朱砂的腥气,好像没什么其他怪味。
若非要挑刺,那就是明明符纸崭新脆手,却不知为何透有一股陈年的纸霉味。
这镇符放在梁上也有两天了,木梁的尘土气将那股霉味掩盖得恰到好处,相信换任何一个鼻子不似流萤这般灵敏的人都不会察觉得到。
这符纸会有什么问题吗?
流萤上下颠倒着符纸,想不通。
她想不通,若真有问题,孔映欢何必此地无银三百两故意提起?
要是她不说,这傩者送来的符纸就算放到虫蛀,也不会引起自己一丁点怀疑。
……罢了,流萤指尖一顿,转瞬冷笑起来。
管他什么符,什么咒。
她流萤的命,从来就不在哪道黄纸朱砂上,而在自己掌中。
旋即横心一扯,撕个稀碎,随手便抛入了灯焰中。
火舌卷过,顷刻焦黑蜷曲,最后化作几缕青烟,消失得悄然无踪。
就像书房外撒的粉末,也没叫杏儿找到。
杏儿失望,弯腰往回走的时候,好像瞥见一个黑影映在墙上一晃而过。
等她转头再想看个仔细,却发现什么都没有,仿佛方才只是她的错觉。
杏儿寻着“错觉”里黑影移动的方向,探头过去。
黑灯瞎火,那后面就只剩流萤的寝殿……
……会是流萤半夜偷溜出来吗?
那她又做什么呢?
杏儿踟蹰不前,最后还是决定摸过去看看,万一真发现什么,倒是能跟主子请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