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却是一阵心惊,扑到他身边,持剑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平地升起一道屏障,自己挡在了肆虐的火舌和沉睡的朱焰中间。
他离得那么近,朱焰在暗处,偷偷望着他一身黑色的背影,束紧的腰肢,感觉一抬手就能将他揽入怀中。但也怕他坚贞不屈,是个忠烈性子,下一刻就能将剑尖先插进自己的胸膛,转身就持剑自刎。于是只好眼睁睁看着他端坐在自己面前,咫尺距离,却仿佛相隔山海。
朱焰心火愈盛,只好挪开注意力,凝神思考起现在的问题。
“到底是什么人买下小七的命,又送到我面前?”
“那座山神庙四周,明明有很强的阴气,聚集着上百游魂,怎么会不是暗渊的入口?小七又打算带我去哪里?”
“建山神庙的人,和买下小七的,难道是同一个人?有人在暗处跟踪我?这人是敌是友?现在这条路,难道也是那人安排的?”
朱焰想了一夜,认定了背后一定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至于到底是什么人,与玄影卫又是什么关系,怕是要跟着小七到了地方才知道。
既来之,则安之。毕竟能有小七在身边“保护”,怎么看都不是件坏事。
晨曦初上,朱焰刚活动了一下手指,小七就仿佛受惊的小猫,一下子窜到了房上。
朱焰无奈地笑道:“我没什么仇家的,你其实可以不用藏在暗处。”
梁上传出小七的声音,冰冷又无情,“会被人看到。”
朱焰只好一直仰着头,说道:“你不是已经卖命给我了?左右以后也不会再卖给其他人,看到也没关系吧?”
“不好,不合规矩。”
朱焰心中一阵酸楚,不知道天性活泼、难以管教的小七,究竟会遭受多少折磨,才会时时将规矩挂在嘴边,完全违了本性。
“那我若是想找你呢?你总是藏在暗处,我怎么知道你还在不在?”
一只鸟雀形状的木哨从天而降,扔到了朱焰的怀中,这便是前尘也见过的暗卫专用的鹧鸪哨,吹起来如鹧鸪鸟啼叫,但因为声音太过凄凉,哨声凄清如啼血,朱焰对它的印象一直不是很好。
“那……你不是还得给我指路?你不说话,也不现身,我怎么知道往哪里走呢?”朱焰仍是不死心,总想亲眼看着他才行。
小七的声音已经有些不耐烦,低沉回答道:“向东。”
“我不识东南西北。”
“噼啪”一声响,一片枯叶在朱焰面前炸开,碎片落下的方向,正是太阳初升的东方。
“你累不累?要不要下来咱们去喝口茶?”
没有回复。
“你饿不饿?马上到晌午了,下来我们去镇上吃点东西吧?你喜欢吃什么?粥、米、面、饭?”
依旧是寂静无声。
“我买了包子,这家排了好长的队,闻起来就不错,下来吃一个吧?羊肉馅的,你应该喜欢。”
“不喜欢包子吗?我还买了粥,八宝粥,熬了半日的,又软又烂,还加了糖。”
朱焰在树荫下,左手举着一袋包子,右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转着圈对着落叶念叨,“你半日不吃也不喝,难道真的修仙了么?还是说你早就不在了,我自己在这自言自语呢?”
树林中那人没有回答,但响起一声鹧鸪叫,算是对朱焰的回应。
朱焰也没了心思,想到那人可能在暗中看着,还得装模作样把手里的包子囫囵吞下,味如嚼蜡,心情更是十分低落。整个下午也没再说几句话,都如同泥石入海,毫无回音。
临近日落,这次朱焰早早寻了一处镇子中心最大的客栈,准备让小七好好休息休息。走进店中,拍了一串铜板在柜台上,对着正低头算账掌柜的说道:“店家,麻烦给我开一间上房,顺便做几个热菜送到房间里,哦,还要一壶烈酒。”
掌柜的无意间抬头看见他,先是打量一番,然后收了铜板,低声对着他谄媚说道:“客官,远道而来?看模样不似本地人啊!一个人喝闷酒多没劲,要不要来尝尝我们这的特色菜?都是时令鲜货,嫩得很。”
朱焰前世为了小七几乎是住在了厨房里,苦心钻研各式菜肴,如今都形成了习惯。一听说当地有特色菜,不觉来了兴趣,准备学了回去,等小七回了山若是思及凡尘,自己也能做些人间菜肴,解解他的馋意。
“好啊!那便给我加两个特色菜吧!要你们这最拿手的!”
“两个?!好啊!没问题!没看出来客官您胃口不小啊!”掌柜的眉开眼笑,说道:“那您还得再加点,这菜可是另外的价钱。”
朱焰看他比划的手势,眉头蹙起,问道:“什么菜这么贵?我可是行家,你不要诓我。”
“您放心,绝对物超所值,色香味俱全,您可有一晚上的时间,好好品鉴!”朱焰虽有些不情愿,但想到敢要这个价,说不定真有什么自己没吃过的人间美味,也就听了他的,又加了一锭银子。
掌柜的嘴咧到了耳朵根,舔了舔嘴唇吩咐小二将朱焰带去顶楼,点头哈腰地说:“客官,我们这菜得准备准备,房间里给您备了热汤,您先泡个澡,解解乏,好饭不怕晚嘛!一会连菜带酒,一起给您送到房间去。”
说到泡澡,朱焰挑起嘴角,待小二恭敬地退出房间,他斜倚在鲛绡屏风旁,指尖勾着腰间的丝绸衣带,望着雕花窗棂外渐沉的暮色轻笑:"“饭不吃,澡总要洗吧?在树上趴了一天,我可不愿自己身边跟着一只小脏猫。”
小七翘起的脚尖在房梁上轻轻晃动,闷闷说道:“奴不脏,奴有净尘诀,可涤三界浊气。”
"可惜涤不净执念。"朱焰心中暗叹,望着烛光中摇晃的黑影,恨不得勾一勾手指,将他拽下来拥在怀中。
说话间,腰间丝绦已坠地,朱焰步入氤氲池中,玉池霎时蒸起云雾。他将长发盘在脑后,露出的锁骨如浸了蜜的羊脂玉,"你不替我试试这池子的温度么?"
小七声音有些愠怒,缩回身子去,靠在房梁上说道:“奴只卖命,没有卖身,不是丫鬟。”
朱焰有些心急说道:“这屋里就你我二人,我自己赤身在池中□□,你从头到脚裹得这么严实,不觉得别扭么?”
梁上人闻言,传出话来,“主子觉得别扭,奴回避便是。”
“哎!等一下!”
朱焰话没说完,只听木制窗框一阵轻摇声,咯吱咯吱,再问话房中便没了回音。他懒懒散散半倚在池壁上,指尖随意拨弄着水面。原本氤氲蒸腾的热汤,随着他周身逸散而出的妖气,竟凝结出霜色冰纹。
细碎的霜花顺着他散落的几缕乌黑发丝,在水面蜿蜒舒展,连池畔垂落的朱红纱幔都染上泠泠清辉,摇曳的烛火被寒气侵蚀,跳动得愈发剧烈。冰凌碎花攀上他的眉睫,映得那张本就清绝的面容,愈发显出几分拒人千里的凛冽。
“客官,您的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