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如把屋子也带过去。”
阿尔法德认真地皱起眉头思考了两秒。
“你说的有道理,干脆买个空间魔法箱,就能一个人搞定所有的东西了。我记得对角巷有卖这个……”
我开始怀疑阿尔法德不能在野外待超过三天。他大概会把半个衣柜塞进魔法箱,再带上野外生存指南和十根备用魔杖,最后在第一个岔路口因为纠结走哪条路而花费整个上午。
我面带微笑地听着他讲述着他的计划,直到暮色从天边滑落,悄悄伏上肩头。
七年级生毕业典礼的那日,恰好也是校学生会主席任免仪式。整座礼堂被施了魔法,浅金色的光从穹顶倾泻而下,窗户上挂上了四种学院颜色的彩带。礼堂里很热闹,阿尔法德和别的毕业生正接受着朋友的祝福,有男生恶作剧般地举起魔杖放出一小串金色火花。而礼堂的另一边讲台上,迪拜特校长正分别为男女学生会主席授予他们新徽章,底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我手里捧着一束花,正思考着先走向谁。一个修长的身影迈步在了我的前面。是沃尔布加——阿尔法德的姐姐。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裙,领口镶着一圈暗色的蕾丝,神情倨傲得像一位出巡的女王。我有些意外——没想到她居然也为弟弟的毕业典礼特地跑了一趟。
“安娜·沙菲克?”她眼神倨傲,漫不经心地扯了扯手腕上缀着蕾丝的手套。
“是我,布莱克女士。”
“阿尔法德前阵子以布莱克家的名义定制了一面双面镜,花了一大笔钱。在我的追问下,他才坦白送了你一面——他称要送给女朋友,一位沙菲克小姐。这件事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她顿了顿,“这小子,口风可真紧。”
面对沃尔布加咄咄逼人的审视,我垂下眼睑,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羞怯模样。
“是,是的。”我放轻了声音,带着几分腼腆,“很高兴他愿意把我们的事告诉您。”
“好几年了?”沃尔布加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她的视线越过我,落在不远处那个脑袋上正被恶作剧地盖上书本的少年身上,眉头几不可见地拧了一下,“你会喜欢他?”她收回目光,语气里浮上一层真切的困惑,“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地方?”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直白地质疑。
“布莱克他……很受欢迎,学校里很多女生都偷偷喜欢他。”我垂下头,声音愈发轻软,“能被他注意到,我、我已经很开心了。”
看着我这副胆小怯懦的模样,沃尔布加似乎也觉得索然无味。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里的审视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懒洋洋的厌倦——大约是在我身上找不到什么可供挑剔的把柄,又不屑于再多费唇舌。
我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刚想在心底叹一口气——
下巴却被一根裹着黑色蕾丝的手指轻轻挑了起来。
我猝不及防地对上了沃尔布加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幽深而锐利,和汤姆的很像。但又不尽相同。沃尔布加的戾气更加外放,毫不掩饰地燃烧在瞳孔深处,像一把出了鞘的刀,锋芒毕露。
“阿尔心思很简单,如果你是真的喜欢他,可别欺骗他。”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表情可以伪装,眼神可装不了。”
我心里猛地一紧,随即弯起眉眼,用最柔软的笑意掩住眼底的冷淡。
“那是自然的,姐姐。”我的语调温顺而诚恳,“我会记着您的提醒。”
“你们在说什么?”阿尔法德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我们身边,一把拉住我的手,自然而然地往前迈了半步,将我挡在身后,“姐姐,你不会在为难安娜吧?”
他真敢说。我在心里默默为他祈祷。
“我懒得管你的事。”沃尔布加冷哼一声,“我头疼的事情还嫌少?”
“我刚跟你说了安娜的事没几天,你就跑过来了。”阿尔法德毫不退让,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理直气壮,“你肯定是打上了安娜的主意。”
“听说你们交往好几年了?”沃尔布加嗤笑一声,“你真是出息了,满脑子都是女孩子,怪不得你每次的期末成绩总是一团糟。”
他们唇枪舌战。我的注意力却不自觉地飘向了礼堂的另一边。
那里站着一个人。
身量修长的黑发少年,姿态自然而笔挺,即便周围人多,也让人一眼就能望见他。迪佩特校长正拍着他的肩膀,低头嘱咐着什么,神情和蔼而郑重。汤姆嘴角挂着一抹得体的微笑,眼底却是一片冷淡和漫不经心。
也许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他侧头看了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对上他的目光,手被人捏了捏,我猛地收回视线,诧异地看向身边的人。
“看这边,安娜,我们该拍照了。”阿尔法德提醒道,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催促。
身边的人都围绕着阿尔法德靠了过来,大家紧紧地依在一起,夸张地比出不同的手势。
身前一个男孩子举着照相机,示意我们看过去。他弓着腰背,嘴里开始倒计时计数。
“三——二——一——”
咔嚓。
那相机并没有发出正常的快门声。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的爆响——像烟花在密闭的盒子里炸开,噼里啪啦,火星四溅。彩色的浓烟从相机缝隙中滚滚涌出,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似乎有人刻意制造混乱。礼堂里顿时尖叫声四起,椅子被绊倒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的惊呼混成一片。
“谁!是谁攻击我?”
“谁踩了我的屁股!”
“好了各位!请静一静——”
我捂住口鼻,浓烟模糊了视线,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我本能地想往空旷的地方躲藏,刚迈出一步,手就被人牵住了。
我看不清是谁,下意识想要挣脱——那双手握的很紧。
这个时候我不再挣扎了,大概也能猜到是谁了。
那家伙拉着我跑出了礼堂。我们像两道逆流的影子,撞开喧闹的人群,彩带被我们的脚步带起又落下。手中的花束在奔跑中散了,粉白色的花瓣从指间飞脱,在身后纷纷扬扬地散开,有几片落在我的眼皮上、头发上。
礼堂的大门被抛在身后,只剩下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急促、凌乱,又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欢快。那家伙拉着我七拐八拐,对这条路线再熟悉不过——绕过一尊石像鬼,穿过一道暗廊,最后停在一处隐蔽的地方。
“就这么沉不住气?”我靠在石柱上,敛了微乱的呼吸,抬眼看向面前的人,“敢在校长眼皮底下动手,你可真是胆量过人。要是被人识破——”我抬手轻拍了拍他胸前那枚崭新的徽章,“你这好不容易到手的东西,怕是要功亏一篑。”
汤姆不紧不慢地开口:“既然你知道我是男学生会主席——”他顿了顿,“那下学期,你就该按我的意思行事。比如——不在校内使用外来的、被禁止的魔法物品。”
他大约已经猜到,阿尔法德会给我留下联络用的东西。双面镜——这类物品在学校里确实属于违禁范畴,尽管鲜少有人真正为此受罚。
但我还是决定装傻。眨了眨眼,神情无辜。
“比如什么?”
他眼底藏着深意,“没什么。”语气悠缓,“只是提醒你一句——如果真被我撞见,作为称职的学生干部,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那是一种警告。我看得出,他是认真的。眼前的少年已与从前不同——自从马尔福毕业后,汤姆在斯莱特林拥有了绝对的威望,身边聚集了一批追随者。即便他在我面前仍是一如既往的模样——他依旧也有另一面。比如制造危险的魔法物品,比如在对待阿尔法德和我的事情上。
我决定换个话题。
“所以——布兰德留级的事,是你暗中做的?怎么办到的。”
“他本身的成绩就不理想。何况斯拉格霍恩教授的鼻涕虫俱乐部里,都是我这边的人,要影响院长的决定并不难——他本来就是个容易动摇、耳根子软的院长。”
“做得不错,布兰德那家伙,也算是活该。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我回想起他曾当众羞辱过汤姆——如今那些泥点终究溅回了他自己身上。
“不过,汤姆,”我意味深长地说,“你得小心些。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以为的那样容易被摆布。”
“我从不想刻意左右谁。”汤姆说道,“我需要的是真心实意的相处。还有信任,心甘情愿的人,自然会跟随我的步伐,我不需要做什么多余的事。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什么?”我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你。”他加重了词的分量,“我最讨厌你这样的,安娜。”
他说了那么多,最后这句才是真正想说的。我听得出来——他在赌气。也许还在意我丢下他跟阿尔法德去拍照的事,又或者是因为我好几天没去找他。
“我明白。”我没有拆穿他,目光专注沉静,“无论如何,我是真心为你高兴。”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少年的表情强装冷漠,下颌线绷出一道紧绷的弧度。
我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
“祝贺你,成为男学生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