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这般想着,更将对方心底的疑惑听得分明。
便在这时,身前之人轻轻将她推开些距离。
无尽的黑暗上空,那盏微弱的烛光越来越远,小到几乎看不见,然而她却再次看清了身前之人的模样。
那身红色的喜服褪.去,替而代之的是初见时那一袭玉色僧袍。
“晦明。”
她轻声唤他。
晦明抬眸看她,未曾答话。
可杨灵灵却清晰地感受到了他内心深处的巨大痛楚。倏地,似有千万根银针同时刺向了她的心脏。
上空传来一阵如银铃般的笑声,似在问她:“这一幕当真是有趣的很,你说是也不是?”
可她却不知如何作答,只听晦明音色平静,仰头问道:“可以了吗?”
“当然不行。”
小鱼仙发出一声轻蔑地笑,她在品尝他的痛苦,
“你的心告诉我,这并非全部。”
刹那间,伴随一声清脆的响指,顶上的烛火彻底熄灭,意识仿佛被拉进一个更加幽深隐秘的空间之中。
……
……
从山下回来后,晦明总是断断续续做一个梦。
梦境之中,父母健在,新婚燕尔,状元及第,仕途顺遂。
世人口中之美梦,却是沙门之噩梦。
那梦中的场景是那般清晰,好似在某个世界真实发生过。
令他一度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几近沉溺。
难以自拔。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在那个梦里,他的娘子与他青梅竹马。
——父亲母亲看着长大的,对她比对自己还疼些。
两家世交,时常往来,他儿时唤她“灵灵”,成亲之后也这般叫着。
灵灵比他小三岁,成亲时不过及笄之年,又是家中独女,喜怒从来只写在脸上。
她自小便淘气得很,整日在家中闲不住。上树掏鸟窝,河沟里抓鱼,没一样能难倒她。
她又爱撒娇,心情好时,抑或是有求于人时,便“哥哥哥哥”地叫着,抓着他的胳膊晃来晃去。
如此,即便是他在温书,嘴角也会不自觉地上扬几分。
然而遇上她不知在哪里触了霉头,就变成连名带姓,叉着腰气势汹汹地喊他:
“朱见微!”
于是便要正襟危坐,好声好气地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
前些日子,他从翰林院调到刑部去,有个案子分外棘手,加之他对刑部事务尚不熟悉,故而已经连续好几个月宿在衙署了。
母亲担心衙门的饭菜不好,又知他体寒怕冷,时常派人送些果子吃食、被褥衣物,可灵灵却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竟连句话也没让人传过。
他心头疑惑,想着是不是自己许久没回去,惹她不开心了。
同僚打趣他新婚燕尔,便和家中娘子分别日久,只怕是要害相思病了。
奈何案牍劳形,他唯有自嘲一声,亦无暇顾及太多。
好在没过几日,案子告结,他也总算得空能回家一趟。
寒露过后,天总是黑得早些,轿子到正门时,府内已经掌灯了。
给父亲母亲请过安,再回了他们的院子。
父亲只简单问了几句刑部的公务,便叫他早些回去歇着,母亲倒是憋着笑嘱咐他:
“灵灵最近用功得很,你没事别打扰她。”
他心头疑惑,推了院门进去。
主屋内虽点了灯,然而找了半日,却也不见灵灵的身影,丫鬟们也不知所踪。
吩咐贴身的小厮去附近问一问,又担心灵灵一时半会儿就会回来,便想着去房中等她。
走回院子里来,这才闻到满园沁人心脾的花香。
是院子里那株巨大的金桂。
寂静的夜里,凉爽的秋风裹着桂花的香气迎面拂来。他贪.婪地吸食一口,令那沉醉的气息在体内缓慢地发酵。
靠坐在树下,想着灵灵此刻会去哪里,一时眼皮便开始打架。
睡了不知多久,睁开眼微微偏头看去,发现肩头上正靠着一个小小的脑袋,臂弯也被她牢牢地搂在怀中。
侧脸贴着她的额头。似乎感受到有轻微地动静,她揉了揉眼睛,小声地问:
“醒了吗?”
他音色沙哑地“嗯”了一声。
静了片刻,又感觉到她将自己的手臂搂得更紧了。
心上有深深的歉疚,只由她搂着,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
又想起母亲说她近日很是用功,于是便问:“这些日子,在家都忙些什么呢?”
她将手松开,坐起来一些,很是认真地看着他:“忙着读书呢。”
他也将身子坐直:“都读些什么?”
于是她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律疏、刑统、六典……”
的确很用功。
他嘴角上扬,将她搂在怀里:“都读完了吗?”
“读完了。”
“这么多都读完了?”他睁大双眼故作惊叹。
“我厉害吧!我都读第三遍了。”
她将他的腰环抱住,又得意地扬起下巴,“以后你要是有不懂的早些回来问我就好了,我都会了!”
原来是这样。
他眼底的笑意加深,只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点了点头:“好。”
过了一会儿,又吹了些风,感到夜晚的凉意渐深,他轻抚她的背,柔声道:
“我们回房吧。”
胸.前传来她闷闷的声音,手还环在他腰间:“不要。再抱一会儿。”
“回房不是也可以抱吗?”他无可奈何地笑道。
“这里香!”
“一会儿受凉了。”他声音轻柔。
“你怎么这么啰嗦!”
好吧。
于是也只能依着她,又将她打横抱在怀中,让地上的寒气尽量离她远一些。
静静地相拥了半晌,忽然听见她说:
“你觉不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我们好像身处一块巨大的桂花糕里面?”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点头道:“觉得。”
“是不是!太香了!”
“是。”
“突然想吃桂花糕了。”
她的眼睛立马睁得大大的:“你不会还没吃晚饭吧?”
“吃了。”
其实没有。他原本想着回来和她一起吃的。
许是被她猜中了心思,她轻轻将他推开,站起身,又伸手把从他地上拉起来。
“我刚做过了桂花糕呀!这会儿应该还热乎呢,我们快进去吃。”
他轻笑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