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想在万全的准备之后去见苏梦枕。

内室灯火明亮如昼，整齐裁好的宣纸堆了厚厚一沓，墨已备好，就在落笔第一个字时，温默飞如梦初醒，皱起眉盯着白纸上的墨迹缓缓洇开。

今夜子时已过，即是他认识苏梦枕的第九天。

他正打算手绘上百张PPT，用精心准备的蓝图开启和苏梦枕的正式谈判，但是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错估了一件事：苏梦枕和以往接触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或许这正是吸引他持续探究的原因所在，搜集资料也好，旁人述说也罢，他试图从理性角度了解苏梦枕，他也知道苏梦枕在观察自己，明里暗里的一次次会面交流坦白与试探，增进的并非感情，而是彼此对信息的建立和分析。

在温默飞的思路解构下，苏梦枕是一个复杂的混合体。病患、行善者、贵族、帮派、领袖、企业家、地主、侠客……这些形形色色的身份标签，根本无法涵盖一个复杂混合体的所有概念。

用已有的标签去考较苏梦枕的反应难免存在误区，就好比用应付企业家的话术来同帮派周旋，可能下场就是爆头。

同理，若是将苏梦枕当做公司的大老板去对待，预约时间上门宣讲项目，那么这件事从定位上就出了问题，对谈判也是极为不利的。

“还能怎么准备……”温默飞闭了闭眼，针对即将到来的交锋再度展开寻索：计划的关键在于利益，然而对苏梦枕不能只讲利益，此人状似冷厉，实则看重情义，更看重一个“诚”字。

“所以，没有准备就是最好的准备，”温默飞瞬间废弃了写PPT的念头，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活跃，“第一层计划无需变动，将第二层真实意图挑明就可以了，情况有利于他，只要目的能达到，这个交易有人不喜欢也没关系。”

“现在还需要一个引子，一个好开头，一个见面礼，”温默飞很快拿定了主意，“詹姆斯·皮兰，抱歉用了你的发明，我会标注出处的。”

白楼第一层从未如此喧嚣过。

金风细雨楼四楼一塔，白楼第一层议事、第二层藏书、第三层情报收发、第四层武功资料、第五层是财务账房所在。

第一层看似不重要，但所有人出入都得经过第一层，而今，本该中午下班用餐的账房先生们，就驻足在走道处一块新立的板子前，低声交头接耳。

偌大一块木板挂在墙上，平平整整地漆成黑色，上面写着白色的字：

‘詹先生黑板’

‘温某经杨总管许可于此设算学擂，至今日戌时初，率先赢三题写满过程可得一锭金。’

题目一

一盐商于年初领盐引，设账房记账。年初有银三千两；库存盐两千斤，进货每斤半两；欠盐场八百两；本店所有计三千四百两，运盐雇船二百两，销售盐九千斤，赊销三千斤……

许是初赛筛选，黑板上目前仅有这一题，描述却极长，白愁飞看到一半就没了耐心，比起这道题，他更关心温默飞究竟意欲何为。

“他哪来的一锭金？”他问杨无邪。

“苏公子借的，”杨无邪回想起早上那一幕，若有所思，“他找苏公子，只为借一锭金办算学擂。”

一两黄金等于一万铜钱，这笔奖金在寻常人眼中可不是个小数目，金风细雨楼的账房们哪个不是身经百战，这会儿便有人答了题，将“记名考卷”投入边上有锁且顶上有缝的小箱子中。

故弄玄虚？还是另有动作？白愁飞初登高位，当然不会放过任何一种权力上的威胁，即便温默飞武功低微，表面无欲无求，他也从未小觑过这个聪明人，他不比王小石有情分可讲，一反常态的高调举动仿佛是某种不再遏抑的信号，想必苏梦枕亦是有所察觉，所以才放任其行事。

白愁飞不禁思索：他到底想做什么？难道是想借此机会插手金风细雨楼的账目？

“摸底是很重要的，”一个时辰后，温默飞擦掉第一题，写下加大难度的第二题，被人问起时他道，“我想这种题应该难不倒诸位，比起标准答案我更希望看到大家的方法，毕竟解题思路不会只有一条。”

又一个时辰，他如法炮制写下第三题，题目之刁钻，饶是经验最丰富的账房都要苦思良久。

终于，太阳落山了，下了班的账房先生们犹如等着放榜的学子，围在黑板前翘首以盼，纵然没答上题的也想跟着看热闹：到底谁能赢得那一锭金？那几笔坏账到底该如何去算？

戌时初，温默飞准点前来，将黑板移到议事厅，当着众人面开箱，接着和两个账房管事一起阅卷。

没人不服他，因为这是苏公子给他的权力，而旁边就有杨无邪作见证。

白愁飞也在看，他在人群后面看，但因为鹤立鸡群，很快与温默飞对上了视线。

几乎立刻，白愁飞意识到对方并不在意结果，他在盼苏梦枕来——真是哗众取宠的把戏，可这般无足轻重的小事，苏梦枕既派了杨无邪，就不可能亲自到场。

阅卷组很快核对完毕，成功答对三题者有五人，试卷公开，凭过程分选出第一，从温默飞那领赏一锭金。

议事厅有桌椅纸笔，试卷散发下去，一时间算盘声、交头接耳声嗡嗡作响，毕竟是吃饭的技能，会与不会总要分出个子丑寅卯来。

温默飞心知火候到了，他深吸一口气，上前拱手道：“先生们今日作答辛苦了，晚辈有一最优解法，愿与诸位切磋一二。”

众人稍静，目光各异地看着温默飞回到黑板处，举手提腕写下：

谢先生复式记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