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周煊也在眠娘面前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但其实内心其实不太有把握,她初来这个陌生的世界,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人的文学品味是否与古人一致。心慌归心慌,她还是摆出一副泰然自若、信心满满的样子,闲然自得地待在泽芳楼里。
至于周家,周知州借着治安巡逻、排查流寇的名头,让官府的官差、衙役在各个客栈查找了一番,又在四个城门关卡处进行了排查。若是让人知道即将成婚的周家大小姐逃婚,他们周家的脸可就丢尽了,所以查找一番后一无所获后,周家便不再有进一步的动作。
可事情不能不解决,周家官小,得罪不起庆国公府,又舍不得将小女儿嫁过去,便只能由周大人、周夫人、周少爷带着聘礼和赔罪礼上门道歉。庆国公哪里看得起周家这三瓜两枣,收下退回来的聘礼,什么反应都没有,便将他们请了出去。到底是高门大户,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但周大人知道他这知州也是做到头了,要想再往上走是不可能了,他只求庆国公可以得饶人处且饶人,不想办法让他被贬到偏远之地去就行。
至于庆国公和国公夫人,说不生气那是不可能的,一开始他们以为是周家不想将女儿嫁过来,便借口说自家女儿逃婚了。可细想下又觉得若是不愿一开始便会想办法推辞,怎么会到了今日才来退婚。后来着人一查,发现这周家大小姐无才无貌,又不受父母爱护,周家本就是想通过她来攀庆国公这门亲戚的,奈何这位大小姐不管不顾,就这么把婚逃了,而且这一逃就没了踪影。想到这个小官家的小姐竟然敢逃婚,而且逃得连人影都没有,国公和国公夫人也暗暗松了口气,毕竟若是真要让这样的人物嫁进他们国公府,说不定会将他们国公府闹得鸡飞狗跳、鸡犬不宁。
国公家的小少爷陆屹川听到这个事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对这个敢想敢做的周家大小姐生了几分好奇心。但眼下最令他好奇的还不是这位周家大小姐,而是泽芳楼新来的一位叫千纸鹤的书生。
他扭头看向低着头、弓着腰站在门口的眠娘,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里透着几分玩味儿,他一只手托着腮,白皙细长的手在一下一下在脸上轻轻敲着,另外一只手把玩着一块玉佩,那玉佩的成色极好,晶莹剔透几乎没有瑕疵,上面还雕刻着一只貔貅。
“有意思。”陆屹川笑笑,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一个月两贯,包吃包住,确实花不了多少钱,这笔生意我们不亏。你回去同他说,他的条件我应下了,不过他一个月至少得作三首词出来。”
“奴家明白。”眠娘鞠了个躬,然后慢慢退了出去
陆屹川看着桌上眠娘留下的那首词——字倒是挺秀气的。
不等眠娘回到泽芳楼,这位字很秀气的书生“千纸鹤”已经又写出了两首诗。
两首都出自《红楼梦》,一首名叫《春夜即事》:“霞绡云幄任铺陈,隔巷蛙声听未真。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自是小鬟妖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
另一首名叫《夏夜即事》:“倦绣佳人幽梦长,金笼鹦鹉唤茶汤。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琥珀杯倾荷露滑,玻璃槛纳柳风凉。水亭处处齐纨动,帘卷朱楼罢晚妆”。
和昨日那首《花明月暗》有异曲同工之处,都写得蕴含暧昧,透着少女的娇俏含羞。
初绣也很快就为两首诗赋上了曲调,柔肠百转的音调,声若莺啼般的嗓音,那是唱得勾人心弦,令人魂牵梦萦一般。
楼里姐妹听了,都纷纷涌了过来,要求要学上一学,于是抚琴的加了琴音,奏箫的加了箫声,倒是给这曲子加了另一种韵味。
千纸鹤先生,也就是周煊也,笑吟吟地看着楼里的美人儿围着自己弹唱,一时间也觉得心神荡漾。
她忍不住心想,也难怪男子会迷恋着温柔乡,有这帮莺莺燕燕在,房间里充斥着胭脂水粉的香气,确实挺让人心情愉悦的。
说起来,周煊也也是个奇怪的人,她大学学的汉语言文学,研究生学的古典文学。读研的时候特别喜欢研究诗词歌赋,特别是唐宋元时期的诗词曲。唐宋时期自是不用多说,李白杜甫苏轼陆游等等等等,那都是文坛巨匠,写出来的诗词流传至今。元曲叙事性强,诉说一个个故事的同时,又描绘当时那个年代百姓的苦难与不易。
可到了写毕业论文的时候,她犯了难,几乎所有知名的文人才子都已经被研究透彻了,如果要研究那些诗人词人就只能找一些新奇的角度,或者找一个冷门的诗人或者词人,翻出来再彻彻底底研究一下。可是,他们这个专业有38位同学,每个人都要找一个新奇的角度写一篇上万字的论文,要找诸多参考文献的同时还得通过查重。她想破了脑袋,最终决定从作品入手,她决定研究淫词艳曲,特别是《红楼梦》和《金瓶梅》里的一些诗词,这条赛道即便是有人走也是鲜少人走,人家要脸面她要毕业。
于是,她为自己的毕业论文找到了一条活路——《从淫词艳曲看待古代文学发展历程》,为了深入透彻的研究古代各个时期的淫词艳曲,她是翻阅了大量的资料,加上自己本身记忆力就好,多少有些过目不忘的本领在身上,只熬了一个大夜,她便将开题报告放在了导师桌上。
导师看完之后觉得选题冷门偏僻倒是合乎情理,可惜内容杂糅,像是一堆流水账,又没有立得住脚的论点,直接毙掉了她的开题报告。最后,她选了自己最不擅长的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作品作为研究内容,好不容易过了查重,顺利毕了业。可毕业之后,她一点都想不起自己的毕业论文里到底写了什么,倒是那一首首香艳的诗词在脑子里扎了根,只要稍稍一用力,便能想起来。
“千先生,这有《春夜即事》《夏夜即事》,怎么没有秋和冬呢?”一边拨弄筝弦的夏月姑娘缓缓抬头,用清脆如铃的声音问道。
“当然有,不过得给我一些时日好好想想。”周煊也笑嘻嘻道。
这满屋子姑娘都一眼便她和菱儿是女儿身,但谁都没有戳穿。青楼女子大都有各自的无奈,如果有其他选择,谁又会愿意待在此处呢。在这些姑娘们看来,眼前这位“千先生”若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境地,又怎么会钻到这青楼里来。
眠娘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她去找陆屹川的时候并没有提及这位千纸鹤先生是女子。
回到泽芳楼,眠娘便看到姑娘们抱着乐器围坐在周煊也身边,哼唱着新写出来的词曲。周煊也则对姑娘们手中的乐器很感兴趣,时不时上手拨了拨弦。
眠娘这种混迹欢场多年的人,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女扮男装混入这青楼来,但并没有恶意,甚至可以说她身上透着善意。将周煊也再度上下打量了一遍后,眠娘得出结论——眼前这人肯定别有用心,但绝没有坏心眼。
“这个怎么弹?”周煊也好奇地看着夏月姑娘手中的筝。
“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夏月回答得很热情。
“我先看你弹。”周煊也摆摆手,她很清楚知道自己不擅音律,所以谱曲这个事她只能请初绣帮忙。
“千先生。”眠娘唤道,吸引了周煊也的注意力。
“眠娘,我的好姐姐,你回来了。”周煊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从眠娘开口的一瞬间,她脑中已传来了眠娘的声音,知道她带来的是好消息。
眠娘没想到周煊也如此聪慧,竟一眼便看出她得了好消息回来,不免一惊。
不等眠娘反应过来,周煊也已经从榻上站了起来,光着脚几步走到了眠娘面前。
“可是咱们那位东家通情达理,已经答应了?”周煊也虽然样貌寻常,但笑靥如花,似乎有种能让人卸下防备的魔力。
眠娘笑笑:“是,东家同意了,不过他要求你每月至少要写三首词。”
“哦?”周煊也眼睛一亮,“那本月我可已经写完了。”
眠娘笑着摇摇头,转头看向姑娘们:“都收拾收拾吧,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开门了,可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除了初绣还留在周煊也处,其他姑娘各自抱着自己的乐器出了房间。
这一晚,初绣没有接客,而是抱着琵琶在泽芳楼厅中弹唱了三首曲子,曲调宛转悠扬,配上初绣柔美的歌声,加上透着暧昧和情愫的词,顿时吸引了泽芳楼内所有宾客的注意力。
看到满楼的宾客以及高于平常的赏钱,眠娘喜笑颜开,甚至让厨子准备了一桌好酒好菜,送到了周煊也的房间。
听着屋外传来的歌声,周煊也也笑了——总算走出第一步了。
远在泉州的周淮宁,被周淮安安置在泉州的客栈里等了两日后,也得到了好消息。
为了周淮宁的安全,周淮安给她换了家位于闹市、条件更好的客栈后,匆匆赶回了汀州。
周淮安此番回汀州是为了下一步采矿做准备的,他想得很周全,他们现在无权无势无钱,必须得找个倚仗之人,而这个倚仗只能不能光看实力是否雄厚,自然也不能优先考虑他们周家的血亲,而是得一个有头脑有实力且有良心的人。若非这样的人,他们这一趟泉州行最终便会沦为给他人做嫁衣,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良心总是稀缺的。
综合考虑后,周淮安脑中确实是冒出一个人名来,那人在汀州,所以他得回汀州将那人请过来。周淮宁原本想跟着周淮安一同回去的,但周淮安顾念她还受着伤,不宜奔波劳碌,便将她安置在了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