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旺这回倒没有吓得腿软，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跪下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发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照实说。”缇骑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陈旺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一五一十地说起来。

......

“小人的娘见了小人，问小人是如何沾上赌的。小人就按照大人教小人的，说是‘去赌坊送花的时候，瞧着眼热，就私下玩了几把，赚些花头’，还按照大人的吩咐，把那几张赌坊的借票凭证给娘看了。小人的娘看了之后，倒是信了，脸色很不好看，骂了小人几句，让小人往后不许再去。”

“然后呢？”赵无眠问。

“然后小人的娘就走了，说是夫人那边还有事，让春香送小人出来。”陈旺咽了口唾沫，接着说，“小人送出去的路上，问春香娘身体如何，春香说我娘挺好的。可她说话的时候——”

陈旺顿了顿，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她说话的时候，正如小姐说的那样，皱了下眉头。”

他说着，飞快地看了莫惊春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莫惊春在幕离后面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小人于是按照小姐嘱咐的，继续追问。小人跟春香说，姑娘你就别瞒我了，我娘到底怎么样了，你告诉我实情。那春香犹豫了一下，咬着嘴唇想了半天，终于才跟小人说了实话。”

陈旺的声音低了下来。

“她说，小人的娘身子骨还硬朗，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就是近来心事重重的，夜里常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折腾，有时候半夜三更还起来在屋里踱步。已经抓了几副安神药给她喝了，也不见好。”

这时一旁的缇骑适时开口：“属下弄到了药渣，已经检查过了，确实都是安神的药材，没有什么异样。”

赵无眠颔首，目光落在陈旺身上：“她还说了什么？有没有说你娘因为什么事情心事重重？”

“小人问了。”陈旺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小人问春香可知道我娘因何事夜不能寐？若知道，还望告知，小人也好替娘分忧。春香那丫头倒也心善，犹豫了一下，就跟小人说了。”

他抬起头，目光在赵无眠和莫惊春之间转了一圈，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春香说，前些日子，小人的娘无意间跟她说了这么一句话——‘有些事烂在肚子里也就烂了，可有些事，烂了也要发臭。’”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厅堂里，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赵无眠心头猛地一动，像是有一根弦被拨响了。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目光锐利起来，声音却反而压得更低更平静：“她还说了什么？”

“没了。”陈旺摇了摇头，苦着脸说，“小人再问，春香那丫头就不肯说了，只让小人别多嘴，还说这些事不是小人该打听的，若是被娘知道了，她也要挨骂。小人怕惹她生疑，就没敢再问了。”

赵无眠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叩着，发出有规律的细响，像是某种古老的节奏。

屋里安静极了，连烛火都似乎屏住了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赵无眠停下了叩击的动作，抬起眼，目光落在陈旺身上。

“陈旺。”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小人在。”陈旺赶紧伏低了身子。

“骨肉至亲，你也不希望你娘出事吧。”赵无眠缓缓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你现在就去找你娘，就说镇抚司的赵大人想请她喝杯茶，聊聊小梓棺的事。”

陈旺的身子猛地一颤，脸色变了。

“你告诉她，”赵无眠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实处，“若是她不来，我便只能请她来——到时候就不是喝茶，是问案了。”

这番话说完，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陈旺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赵无眠冲那名缇骑微微扬了扬下巴，缇骑上前，将陈旺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灰，低声道：“走吧，我送你出去。”

陈旺跌跌撞撞地跟着那缇骑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掀开门帘，一头扎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门帘落下，遮住了他佝偻的背影。

偏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烛火跳了跳，将赵无眠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莫惊春坐在一旁，隔着幕离看赵无眠的脸，那张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轮廓深邃，眉眼间带着一种沉沉的笃定，像是已经看到了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