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忽然静了。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安静,不是没有人说话的那种安静,而是一切声响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连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莫惊春双眼露出震惊之色——毕竟没想到这人居然直接打直球,就这么把话挑明了,一点铺垫都不带。但她忍住了没看向赵无眠,只是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随即便恢复了平静。
——装样子,她也是能做到的。
佛堂中供奉用的蜡烛爆出一声灯花,“啪”的一响,让这份“静”,静到了极致。可这又不是寻常的安静,而是一种凝滞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绷到了极限的安静。仿佛一根弦,已经被拉到了最紧,再加一分力就要断裂。
“赵大人。”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得像是经过千百次练习的,每一个字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可莫惊春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那是冰层下面的暗流,冷得刺骨,汹涌得骇人。
“妾身是出嫁女,只关心东西找没找回来,其他的,与妾身无关。”
“可他的长随却说选夫人你下手,是因为夫人有把柄在柳二老爷手里,如若事发,他便说是向你借的,而夫人你……定会帮他说项,甚至是遮掩。”
赵无眠一字一句地说,目光始终落在孙柳氏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柳二老爷的话,也能信么?”孙柳氏微微勾了勾嘴角,那算不得笑,更像是一种嘲讽。她慢慢放下茶盏,那茶盏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夫人的意思是,他在说谎?”
“一个偷亲戚东西的贼,嘴里能有几句真话?”
这话说得在理,无懈可击。
可莫惊春注意到,她放下茶盏的时候,指尖微微泛白——那是用力过度留下的痕迹,指腹上那几点白,要好一会儿才会慢慢消退。
就在此时,准备添茶的老嬷嬷可能因为茶碗太烫,手一抖,茶水落到了赵无眠的衣摆上。那茶水还滚烫着,落在石青色衣料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老嬷嬷连忙跪下,膝盖磕在地上,声音发颤,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
赵无眠伸手扶了她一把,那动作极快,极自然,像是下意识的反应。
“无事。”
扶起老嬷嬷,他起身抖落水珠,动作随意,像是这件小事不值一提。
沈九赶忙让仆从寻布巾,声音急急的,脚步也动了。却被赵无眠挡下了,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麻烦。
“今日打扰,就此告辞,如若想起些什么,可至府衙寻沈缇骑告知。”
说完,赵无眠微微颔首,准备离开。
孙柳氏在佛堂门口恭送,身姿端正,福了一礼。那名将茶水洒落到赵无眠身上的老嬷嬷站在她身后,半个身子隐在门后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那位将茶水洒到我们大人身上的老嬷嬷是谁?”
将至柳府大门,莫惊春突然问道,声音不大,只有身边的几个人能听见。
“那是夫人的奶嬷嬷。”引路的丫鬟小声说,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那位老嬷嬷没有跟出来。
“哦。”
莫惊春应了一声,再无它语。
可神色却骤然冷凝起来。
作为男宾,除非必要,赵无眠是不会盯看女眷的,所以他只是扶起老嬷嬷并未多看一眼。
可莫惊春却看的清楚。
——洒了茶水的,是刚才那位在孙柳氏耳边细语的老嬷嬷,四十来岁的年纪,鹅蛋脸,五官柔和,显的整个人内敛恭顺。她穿着一件半新的靛蓝比甲,衣料虽不算名贵,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连个褶皱都没有,边角处还缝着细细的针脚,看得出是个利落人。
如此一位和主家亲近明显有些地位的老嬷嬷,怎么会做添茶倒水的活儿?!
莫惊春无言的扯出一丝冷笑。
赵无眠看向莫惊春,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莫惊春微微摇摇头。
赵无眠意会,点点头,没有多问,一行人走了出去。
晨光已经大亮,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金色。柳家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莫惊春走在最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柳家的院墙高高的,墙头露出几枝柿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个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像是一盏盏小灯笼。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