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都“平心堂”的金老板是续物山房的老客。
“莫兄弟,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他从架子上取下来一只骨瓷小杯。
将小杯托在掌心,金老板半晌不敢用力,指头悬在半空,不敢碰,不敢捏,不敢握。
“薄成这样……”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真能用?”
莫失让立在茶碗边,轻轻颔首。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粗糙的指尖在那盏沿轻轻一叩。
泠泠一声。
清越如碎玉落盘,如春冰初裂,如深山古寺檐角的风铃被晨风穿过。
人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莫大老板,”孟家瓷行的孟东家从人群里挤出来,须发花白的老人,眼眶却红着,“这骨瓷……好东西啊,我看比那老岩泥和青花都不差。”
莫失让今日穿了身石青色的新袍子,是刘氏上月裁的,领口袖边都绣着细细的缠枝纹,针脚密实,是刘氏赶了三个夜工做出来的。
他朝孟东家拱了拱。
“老陈,这骨瓷看的是筋骨,”他说,“而老岩泥,看的是风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室宾客,扫过金老板托着茶碗小心翼翼的手指,扫过那些对着清光屏住的呼吸。
“至于青花和釉里红……”他笑起来,眼角挤出细密的纹路,“各花入各眼罢!”
那股骄傲劲,从眉眼里毫无遮拦地泻出来。
像窑口开窑那日,第一缕青烟散尽,满窑的新瓷在晨光里泛着潮润的暖光。
“筋骨,风骨……”
有客人喃喃重复。
“说得好,说得妙啊!”
赞叹声从人群各个角落涌起,像潮水,一浪一浪,渐渐连成一片。
很快,客人们争相开始采买或订购骨瓷。
......
莫恋雪立在柜后。
柜面是老榆木的,用了二十年,边角磨得圆润,木纹里沁着经年的茶渍。她面前摊着一卷素白的棉纸,是专门从纸坊定制的包瓷纸,薄,韧,不透水。
一位老客将选定的五件骨瓷轻轻放在柜面上。
那是五只一模一样的茶碗,胎薄如纸,釉面净得像一汪春水。老客将它们放下的动作很轻,像放什么会飞走的活物。
莫恋雪伸手,将一只又一只的茶碗用绵纸隔开,然后再用棉线固定,最后将整个五联杯托进掌心。
她先取一张棉纸,对角铺平,将五联杯置于正中。左手放置固定,右手折纸,纸角折进去,压平,再折,再压。她的动作很慢,每一道折痕都用指甲压实,边边角角都收进纸层里,严丝合缝。
第二张纸,换个方向,再包一层。
她包瓷的手艺是刘氏教的。
刘氏说,瓷器易碎,人心也易碎,包瓷不是包瓷,是包心。折痕要平,边角要收,纸要拉得紧,又不能勒出印痕。包得好,瓷器经千里路仍是完完整整;包不好,出门三步就裂了。
莫恋雪那时不懂。
此刻她将包好的五联杯放进木盒,盒底本就垫着裁好的数层棉纸,五联杯放进去,四边还有余量,她又撕了半张棉纸,搓成松松的纸团,塞进盒子的边角。
晃一晃,纹丝不动。
“莫大姑娘。”
老客忽然压低声音。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砂纸打磨过,带着经年累月的沉。
“这骨瓷……往后也是这个价?”
这东西好看,而且价格不贵,只要家里有点余钱的都能买一个。尤其是那些家里不是很富裕但在读书的学子,万一有同窗来,拿出这个骨瓷,也好看些。
听闻老客的问话,莫恋雪的指尖顿了顿。
她垂着眼,将木盒的盖子合上,再拿出麻绳,放上她家的“续物山房”字条,捆绑起来。
“是这个价。”她说。
她抬起眼。
“而且以后可能还要便宜。”
老客的瞳孔微微放大。
“还要便宜?”
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人听了去。
“是。”
莫恋雪将木盒轻轻推向柜边。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日天气晴好。
“会更便宜。”
老客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她,须发花白的老人,满眼的震惊之色。
如此精致的东西,就像自己说的那样,谁不想要?!别说那些学子,就是茶楼和饭馆,用这个喝茶和其他的陶泥感觉就不一样。而且价格不贵,碰了摔了也不心疼。
可倘若价格还能低?!
老天,他都能想象得到到时候有多畅销。
但老话说,一分价格一分货,这骨瓷如此便宜,不会是......不会是泥巴有什么问题吧?!
“莫大姑娘,我和你爹也是十多年的交情了,老朽就倚老卖老,问问为何会如此便宜?!”
他的声音在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