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寥到的时候,常远晖方才派人送给贺知颐的信也收到了回复。
刘知业但见明公拆看完那封神秘回信,向自己问:“孟佐史手头尚有哪些公务未完?”
这是要赶人了!刘知业精神抖擞,立刻回复:“回明公,孟佐史手头并无余务。”夜长梦多,能早走人早走人!
孟寥自入职以来,第一次听刘知业如此通情达理,竟不禁微哂。
他像是毫不在意被遣。常远晖不觉第一次好好地打量了这个青年人一番。形貌风度,果然像贺知颐会看上的人。刘知业和孟寥的梁子什么时候结下的,他略有耳闻。刘知业与国公府私下有过何种交易,他一清二楚。但他并不想点破。青年人不明白揣而锐之不可长保的道理,既卷入了这个复杂黑暗的漩涡,暂时去职是对他的保护。
贺知颐的人,让他自己罩着吧。
常远晖笑道:“难得法曹放人如此爽快!——孟佐史,你下去吧。”
孟寥去后,常远晖道:“看来他今日便能走?”
刘知业道:“此刻便能走!”
“好啊,由你安排。”常远晖收了笑:“只一点,近日不许他离开洛阳!”
户曹值房。老好人罗启为难道:“孟佐史……不不不,你已不是佐史了……孟郎君,不是我不给你开过所……”罗启附耳道:“是明公交代过,不许你离开洛阳。”
看来那些人仍不放过他。孟寥略一沉吟,道:“若只给殷娘子姊娣三人开具过所,是否可行?”
“这个可行。”罗启总算有了个机会表达自己的同情,立刻回到案前研墨执笔:“殷娘子要去往何处?”
.
孟寥取了过所,整理完法曹值房里自己的那张长案。
-“若刘参军对你的能力不满,随时可将你遣回,你仍要去?”
-“是。我仍要去。”
他曾在这个地方,切切实实地做过一些事。刘知业不代表“法曹”。他鄙夷前者,但仍尊敬后者。
.
.
周盈还有病人等着,无法久留,替她煎上了药,交代阿瞻阿怀看着,便先回了杏子庐。
孟寥回来的时候,家里一片静谧。地上的狼藉都扫干净,厨房里蒸着豆饭,阿瞻阿怀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瞻之靠着墙,怀之靠着他的肩膀,两个人都睡着了。他俩昨夜也一夜未眠。只有小狗从怀之脚边站起来,对他摇摇尾巴,往屋里走去。走两步,回头看看他,见他跟上来,又继续走。
炊饼把他带到聿如的屋前,见他举手将要推门,才又溜跑回厨房去了。
孟寥慢慢放下手。门虚掩着,但哪怕再轻地推门,仍然会发出吱呀声。
他在门边凭墙而坐,注视着眼前的小院。小桂花树。墙角的花花草草。她新种的小葱和蒜苗。炊烟袅袅升上瓦蓝的天空。豆饭的香气。他想起那个他第一次到家的晴朗中午。目眩神摇里他确认了她的双目里没有抗拒和惊惶,然后翻身将她按在榻上,如同梦中已做过千百次那般,蛮横攫取地吻了下去。
她的腰在他手掌里。她的身子在他怀里。她的双眸在春天的江潮里。
-“船到江心了!”
-“什么船?”
-“陈人的商船。”
三张过所还在怀里揣着。孟寥取出来,一张,一张,又看了一遍。
罗启的字没有她的好看。在路上,她拿雌黄粉涂过的那张过所,上面的名字,是她自己写的。
“我叫聿如。”她环着他的颈项,认真地说。
孟寥仰面靠在墙上,闭上了眼。
隔着门,屋里的聿如,与他在同一堵墙的两侧抱膝而坐。
他的父兄亦捐躯于陈隋战场上,而他从来不曾因此而迁恨于她,甚至为了她忤逆上司,他能斩截地说出“令尊是令尊,你是你”。为什么她却过不了心里的坎,为什么即使明白不能把父亲的案子和水匪们的性命全系于他一身,仍会觉得和他在一起是负罪?
追问到最后,她震然发觉自己竟在竭尽所能地想可以和他继续在一起的理由。
这是一个宁静的中午。一切都在宁静地崩塌。她把脸埋在臂弯里。
似曾相识的姿势唤起的回忆。曾经有一次,她也是像这样坐在无人的街角。后来呢?
过于痛苦的回忆似乎会被身体遗忘。聿如想了好久,才想起来,然后何爽找到了她,对她说,孟寥不行了。
那一刹锥心蚀腑的痛苦,隔着这么久仍然淹没了她,痛得她攥住中衣宽松的领口,拧紧秀眉。而恍惚之中,外面竟真的又响起了记忆中的那个粗哑的声音:
“殷娘子!在不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