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府,午时三刻。
冬季的日光透过窗户洒在屋内,雕花红木的桌子上放着几卷画,几幅半拆不拆的画卷散落在桌面各处,隐约透出画卷的内容。
一只幼嫩的手拨弄两下画轴,袖摆带出点红色。
室内一片静谧,床上之人紧闭双眼,露在外面的脸上带着几道瞧着有些吓人的伤痕,青青紫紫,不免让人去想到底是怎么造成的。
在日光暖热那一小块肌肤时,一声惊吓般压抑的呼声打破寂静,床上的人猛地睁开眼,如幽潭般的黑眸里满是惊惧。
晏辰安意识清醒的第一瞬,率先弥漫上来的是全身的疼痛。
寒冷冻出的细密疼痛、记忆里被人打出来的疼痛一齐涌来,习惯让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压下所有,却被眼前的画面弄得有些茫然。
入目先是精致华贵的床顶,手上感受到的是柔软温暖的被子,一切都与铁笼有着天壤之别。
怔愣间,一张脸猝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你醒啦!你睡了一天一夜诶。”
白皙的脸,灵动的眼,以及鲜艳如火焰一般的红衣,每一样都吸引着他的注意力。
云惊秋摆摆手,笑眯眯道:“晏辰安是吧,本少爷救了你,以后你就跟着本少爷啦。”
被他唤了名字的少年唯有眼珠动了动,眸色里没有疑惑,但也没有赞同。
云惊秋趴在床沿侧着脸看床上的少年,弯起的眼睛含着丝丝水光,“不用担心,我可不像那些人一样苛待你,嗯——你长得好看,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吧!”
“你看你看。”他蹦起来拉过一旁的春陌,叽叽喳喳道:“他是我的书童,叫春陌,从小就跟着我啦。”
晏辰安一错眼的功夫,云惊秋就又换了话题,趴在窗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诶呀,可惜你已经有名字了,不然最开始我还想给你起名为冬九呢。”
“阿姐说你身量高,骨头硬,是个练武的好苗子,那太好了,从今往后,你和春陌,一文一武,本少爷就更安心啦。”
云惊秋咧着嘴微弯着腰朝床上的人笑笑,竖起拇指指着自己得意洋洋,“以后行走江湖,你们两个就是本少爷的生死之交。”
春陌在一旁无奈叹了口气,“少爷,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云惊秋摆摆手不在意,“哎呀,别钻牛角尖,重点是晏辰安啊,要来吗要来吗?”
其实并未听完整所有对话的晏辰安躺在床上,脑子里一阵刺痛,强忍过去还未休息下来,便听到了那声询问。
他漠然将目光从床顶移开,窗外的阳光顺着窗户照进来,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然而,紧随阳光而来的,是一双盛满期待的眸子。
昏迷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红衣墨发,以及那伸过来将他从笼子里拉出的手。
脑海里的疼痛似乎在这一瞬悄然消退,他的注意力全然集中在那个孩子身上。
半晌,在那双眼中的期待有些退去时,他扯开干涩的唇,发出一声嘶哑的“好”。
“哈哈,我说什么来着,春陌,没有人会拒绝本少爷的。”
春陌依旧无奈站在一旁,摇头叹气,嘴角却挂着一抹笑。
晏辰安任由那点红色在他眼中流动,我怎么会拒绝呢,在污浊里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渴望留在他身边。
——
晏辰安的伤前前后后养了将近两个月,终于赶在开春前彻底养好。
彼时,云惊秋已然换上春装,鹅黄色的衣裳配上同色的发带,腕间戴着长辈送的镯子,脖间挂着平安锁,叮铃当啷地在各个地方穿梭。
“阿姐!晏辰安!”
校场上,对打的两人收了招,转过身看向边缘处努力呼喊的云惊秋。
那正是云执与晏辰安,两人放下手中武器往云惊秋处走。
在晏辰安好的差不多的时候,云执偶然来到云惊秋的院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练武,有兴趣吗?”
自此,晏辰安便跟着云执训练,倒真的印证了当初云惊秋说的一文一武的说法。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云惊秋七岁,身量也高了些,面容愈发精致漂亮。
同年,晏辰安十二岁,跟着云家人习武,身体开始抽条,一贯冷淡的面容将其衬得愈发接近成熟,唯有面对云惊秋时才显出几分柔和。
同年,宫中传出要为四岁的小太子选伴读的消息,各家撕扯半天,最终陛下亲自定下人选,云家小少爷,云惊秋。
云惊秋带着自己的一文一武进了宫,自此与小太子赵熙光日夜相伴。
当今陛下是个难得的明君,与皇后青梅竹马伉俪情深,这么多年后宫中唯有皇后一人,小太子是两人唯一的孩子。
难得与同龄人玩乐的小太子很快便与三人成为了朋友,对外是太子与伴读,对内四人偷鸡摸狗爬树摘花无恶不作,经常将太傅气的半死。
当然,云惊秋才是所有点子的发起者,小太子无脑跟上,春陌无奈,而晏辰安,一声不吭,但负责望风。
吵吵闹闹又是几年,四人相伴长大,春日游船,夏日戏水,秋日登高,冬日围炉,身上衣裳换了一件又一件。
直到云惊秋十五岁那年,晏辰安及冠跟随云执从军。
如今世道并不太平,六国并立,边境时常摩擦不断,云执接过父亲职责,成为下一任云将军,晏辰安随军出征。
而云惊秋,自小体质特殊,刀枪剑戟没有一个会的,性格散漫,立志做一个米虫。
春陌入了秋闱,而小太子,也长成了坚韧的少年郎。
军队开拔的前一天,是一个刚下过雨的夏日,晏辰安立于廊下,看向远处的目光平静淡漠。
如今他已及冠,身量早已长成,退去了以往的青涩。
即便明日就要随军远行,他的神情中也无任何波动,甚至有些空荡荡。
盯着屋檐时不时滴落的几滴残存雨水,他罕见的什么都没想。
不过下一瞬,这份空白便被打破,一道亮眼的色彩闯进他的视野。
“辰安!看这里看这里!”云惊秋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做贼似的从墙头露出脸,“我偷偷来找你了!”
不等晏辰安伸出手去接墙上的人,那人便自己利落的翻过了墙,一脸兴奋地抱着一个长条状的东西小跑过来。
云惊秋扯开包着的布条,献宝似的将里面的东西塞进晏辰安手中。
“我专门给你打的一把剑,前前后后打了一年多呢,就等及冠那日送给你,可谁想到临时出了点问题没赶上你的及冠,虽然有些可惜,但你临行前送给你好像也不错。”
晏辰安被半强迫般握住剑柄,只是触碰到他便知道这是一把好剑,顺着剑柄上刻着的纹路摸下去,尾部还刻着几个小字。
“辰秋,怎么样?这名字不错吧?”云惊秋虽是询问,可眸中溢出的得意还是出卖了他。
晏辰安微垂下眸看向如今比他矮上许多的少年,这么多年还是这样,只需要感知到眼前人的存在,他就会瞬间回到少年时期,变成那个一直跟在小少爷身后的护卫。
“很好听。”他摩挲着剑柄上那两个字,目光认真。
云惊秋扯着他的衣袖往屋子方向走,嘴里絮絮叨叨不满,还伸手比划两下两人的身高。
“你怎么比我高这么多,明明我们每天都待在一起啊?这不公平。”
“算了不说这个,阿姐不许我今日来烦你,你可不能告状啊。”
晏辰安唇角勾起一抹笑,很是习惯般应了一声,“我什么时候告过状,小少爷可别把我当成春陌。”
云惊秋:“你俩这么多年依旧互相看不顺眼,前不久春陌刚告过你的状,说你把他的收藏弄坏了一半,今日你又说春陌爱告状,搞不懂你们两个。”
晏辰安漫不经心回忆了一下那是个什么事,发现自己忘了便没应声,反正不是什么大事。
云惊秋坐在椅子上咂摸口茶继续道:“阿姐还防我,我是什么很闹腾的人吗?居然限制我来找你,晏辰安,你说,我很闹腾吗?”
晏辰安被盯着,好笑地摇摇头,“当然不是。”
云惊秋一摊手,“我就说,不过自从你搬出我的院子以后,咱俩见面确实麻烦了不少。”
晏辰安十五岁那年从云惊秋的院子里搬了出去,不是因为云家不同意他住下去,而是因为那年他脱了奴籍。
云家并不会阻止下人想要脱离奴籍,每年都有身世清白的下人主动离开,晏辰安便是在十五岁时拿到了自己的卖身契。
“不过也正常,你自己肯定要独立的。”云惊秋老成地晃晃脑袋啧啧两声。
晏辰安:“承蒙小少爷照顾,不然我今日搬回去?”
云惊秋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别别别,阿姐会杀了我的,再说,那是你自己努力,跟我没关系。”
他说的也不算错,云家允许下人恢复自由身,但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而晏辰安则是在校场上打赢了云执手下的兵换来的自由身。
往后参军习武,他早早地为自己规划好了一切,他要出人头地,要有一个——一个有资格站在云惊秋身边的身份,而不是一个护卫。
“嗷——时辰到了,我得走了,殿下还等着我呢。”云惊秋放下杯子,着急忙慌的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
晏辰安笑容淡了几分,“要走了吗?”
云惊秋:“先前与殿下在城外偶然寻到一处村庄,里面老人竟人人都会一些手艺,便与殿下约着今日再去瞧瞧,放心明日我定会送你出城的。”
晏辰安眸色淡了下去,竟隐约有了先前独自一人时的淡漠,忽地眼前凑过来一张脸。
云惊秋竖起食指神秘兮兮道:“看这是什么?”
被云惊秋拿在手中的是一枚飞镖,比起玩具,它更像是暗器。
云惊秋笑得开怀,食指点着晏辰安的肩膀,“往后你当将军,我当你的暗卫啊,我虽然学不会刀剑,但我可以保护你,等你回来,我们就可以一起闯荡江湖,就像话本里那样。”
晏辰安怔愣一瞬,直到人走了,才按下胸腔中过快的心跳。
这可真是——
他的指尖沿着那只被抛弃的茶杯的杯口描摹,平淡的表象一戳击破。
还没离开,他便想不顾一切留下来了。
——
送别那日,云惊秋骑着马紧赶慢赶在晏辰安离开前赶到,疲惫也压不下他的不舍,但他只是遥遥朝晏辰安挥了挥手。
“再见,等你回来。”
这是他记忆里与晏辰安说的最后一句平静的话。
大军离开不过一个月,人界乱了起来。
六国间先后掀起纷争,仿佛维持多年的天平开始倾斜,战争开始蔓延。
云惊秋的生活也随之发生了变化,太子陷入朝堂事务,而身为伴读的他逃不过麻烦。
维系多年平衡的朝廷开始崩坏,党派之争愈演愈烈。
光是这些就已经足够焦头烂额,但远不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