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北的故事并不复杂曲折,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没什么好稀奇的。
凉亭下,他垂着金眸搭着手臂,整个人透着一股随意,不像是在讲述自己的往事。
“我出生那年,三界正处于最混乱的时期,黎家身为妖族经历大逃亡后仅存的四大家族之一,不仅要维护边界的结界,还要协助妖王迅速管理妖族,安抚人心,那段时间父母都很忙,忙到从我出生起便丢给了家里那位养兄照顾。”
说到这,黎北凉凉看了眼祈尘,“所以,根本不存在养兄夺走了不属于自己的什么东西这种情况,甚至算起来,养兄比我还要早来到黎家。”
祈尘转着眼睛扭头不看他,“我又没说他什么。”
黎北警告似的看他一眼继续道:“养兄是妖族大逃亡期间父母收养的一位孤儿,那时我还没出生,而已后来黎家事情多压力大,家里的一切事务都是养兄独自撑起来的,可以说,养兄比我更像是黎家的孩子。”
云惊秋想了想提问,“那三师伯和养兄的关系好吗?”
黎北半撑着头,长腿随意伸开,坐姿颇有些随意不羁。
听到这个问题,他平静地回忆一番,给出了答案。
“不怎么好。”
云惊秋转头和二师伯讨论,“出现了,真假少爷里的关系恶化。”
祈尘嗯嗯点头,“赞同,师弟也给我讲过这些故事。”
“下一步,应该是上演白莲花争宠,真少爷被赶出家门流落街头。”
“啊,那太可怜了吧,三师伯要无家可归了啊。”
“啧——”黎北烦躁的声音打断两人的讨论,“请你们两个稍微正常一点,不然我会觉得无法与你们交流。”
云惊秋嘿嘿两声立马坐好,表示自己不随便猜测了。
黎北淡淡道:“关系不怎么好不代表无法共存,我出生后身体不好,医师断言我可能活不过三岁,母亲不愿我如预言一般早夭,便割去自己的半颗妖丹送入我的身体,以此来延长我的寿命,并温养我的身体。”
“但割去半颗妖丹后母亲的身体开始虚弱,最后甚至只能待在精心布置的院子里,被无数阵法保护着,养兄知晓了此事,从那以后便不愿看见我,不愿看见我这个夺去母亲半条命的孩子。”
云惊秋不同意这个说法,“可是三师伯,这也不是你的错啊,他怎么能把错全怪在你身上,这个道理连我都懂。”
黎北倒是无所谓极了,“无论是人还是妖对旁人都有亲疏远近之分,养兄被父亲所救,被母亲细心养大,自然更亲近我的父母,以至于怨恨我也情有所原。”
“我不怨他,毕竟我自己也这样,六岁失踪前的记忆已经模糊,对家人的印象相当于没有,现在我自然也更愿意留在上宁宗。”
他摊手无奈,“所以,不回去只不过是不想回去,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以后还是少听小师弟讲故事。”
祈尘从鼻腔里挤出一声轻哼不置可否。
云惊秋鼓着脸上下打量下三师伯,“那三师伯的妖身就是那只白虎了?好大好威风啊。”
黎北微抬头笑了一下,灿金色的眼眸如同流淌的黄金一般耀眼。
“也不是,我有两个妖身,一个是生下来便有的白虎,我继承了父亲的天赋,自然也继承了白虎的形态。”
“不过因为母亲曾将自己的半颗妖丹送进我体内,所以我也可以短暂化成母亲的神树形态,后来我把妖丹还回去了,这个形态倒是保留了下来。”
祈尘‘语重心长’嘱托,“小惊秋啊,以后走路上看见一棵会动的树不要害怕,那有可能就是你三师伯。”
这话刚说完,黎北就把一把瓜子皮扔到他头上,祈尘诶诶着往旁边躲。
“我什么时候变过树?你当妖族黎家的神树是随便变的吗?”
黎北嗤笑道:“非重大事项、祭祀、压阵等情况不可随意召出神树,你说的符合以上哪一条?”
祈尘眯眼怼他,“要是掌门师兄让你变呢?”
黎北沉默了,片刻后挤出冷笑,“掌门师兄要有你这么胡搅蛮缠,上宁宗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祈尘仿佛抓到了把柄一样得意洋洋,“你就说变不变吧,当年可是掌门师兄把失踪后深陷危险的你捡回来的。”
黎北:“……………”
云惊秋晃着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举手提问,“三师伯是大师伯捡回来的?那二师伯呢?四师伯呢?师尊呢?”
祈尘和黎北暂且放弃对峙,祈尘一展折扇慢悠悠道:“这个呀,我当然也是掌门师兄带回来的。”
黎北呵呵,“纠正,是绑回来的。”
云惊秋嘴巴张大发出一声“喔~”。
祈尘不满嘀咕一声,随后大咧咧承认道:“绑回来和带回来也没什么差,不都成了上宁宗的人吗?”
黎北抱臂揭短,“当年你二师伯扛着把剑到处等死,口头禅就是‘那你打死我算了’,后来碰到掌门师兄,又故技重施找死,结果被掌门师兄捆回了上宁宗,压着他入了师门。”
祈尘呵呵一笑,小手一指就跟着揭短,“那你又好到哪里去?仗着那半颗妖丹谁都不服,在妖族边界线处就差称王称霸了,最后还不是被掌门师兄打服拎回来的。”
云惊秋听得眼睛都亮了,积极给自己寻找下一个故事,“原来二师伯是被大师伯绑回来的,而三师伯是被打服了拖回来的,好神奇!”
祈尘和黎北双双停下争吵,共同陷入了沉默。
平日里不觉得,怎么他俩放一起就透出一股心酸的感觉呢?
云惊秋还在追问,“那四师伯呢?四师伯是怎么来的上宁宗啊?”
祈尘尴尬挠挠脸,“你四师伯吧,压根没挣扎,提着剑就来宗门了,只不过入山门前提了个要求,她只替上宁宗铲除邪魔外道,但不入宗门,不拜师。”
黎北接过话头补充,“后来师妹完成任务后想离开独自浪迹三界,被掌门师兄拦下来了,不过和我们不一样,师兄没打也没绑,只和师妹辩论了三日,便让师妹心甘情愿留了下来。”
“我懂了,”云惊秋掰着手指总结,“二师伯是大师伯被绑回来的,三师伯是被大师伯打服的,四师伯是被大师伯说服的。”
他哇了一声,“大师伯好厉害啊!又能打又能说,嗯……我爹说这叫能文能武的良臣!”
“那我师尊呢?我师尊又是被大师伯怎么弄回来的?”
祈尘和黎北都笑了,弹了他的额头懒散道:“你师尊从出生起就认了师待在上宁宗,不需要师兄做什么,当然,若是非要算一个的话,你师尊是被师兄第一个抱起的。”
“遥想当年小白还小的时候,那叫一个可爱啊,小白小时候身体也不好,所以师妹就会盯着他吃药,小白嫌药苦耍赖不吃,师妹就会冷着脸罚他给灵田翻土,一翻就是十几亩啊。”
云惊秋无语,“原来罚人翻土是传统啊,四师伯是有什么这方面的爱好吗?”
祈尘又掏出一叠点心,浅红色的樱桃膏细腻香甜,梅花形状也栩栩如生,瞧着便欢喜。
大方的分享一圈后他解释道:“小师弟不爱吃药(嚼嚼嚼),那缺的药效自然要从别的地方补(嚼嚼嚼),那种过相应药材的灵田就是最好的选择,(嚼嚼嚼)师妹又不是变态,不喜欢无缘无故罚人。”
云惊秋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嚼嚼嚼)我还是觉得大师伯好厉害啊,一个人养了那么多人。”
祈尘也深以为然,不过他突然起了好奇心,“诶话说黎北,你知道掌门师兄练的什么功法吗?这老些年了我都没看出来。”
黎北轻嘶一声,摇头道:“不知道,总觉得掌门师兄什么都会。”
祈尘边回忆边道:“我见过师兄用剑,还见过师兄用符、幻境、乐器、阵法,好像每一样他都很擅长。”
“诶你被打的时候注意师兄的功法了吗?”
黎北皱眉,“没注意,或者说掌门师兄很少让人窥探到他的功法。”
云惊秋不懂,但云惊秋是一个完美的气氛组,“好神秘啊,要不要我们一起去问问师兄,师兄是大师伯的徒弟嘛。”
祈尘和黎北对视一眼,叹气否决了这个提议,“小惊秋是不是好奇过为什么亲传弟子只有你和小辰安?”
云惊秋点头。
祈尘摇头,语气怅然,“那不过是因为我们几个的功法不太适合传给下一代。”
他指了指自己,“我的功法有极强的情绪引诱作用,它诞生于我最痛恨这个世界之时,那时的我完全压制的住功法的反噬甚至反哺于修炼,而后来被掌门师兄拎到宗门,我的情绪慢慢得到了控制,但那时我已步入大乘期,功法影响不了我,我也就没在意。”
“三界混乱时,所有人都忙着求生,忙着构建新秩序,现存的那些实力强大的老怪物都是从混乱期杀出来的,那时候没有人会追究功法够不够温和,有没有弊端,拿到了就练,练成了活,练不成死,我也是,忙着抄那些门派的家,忙着杀昔日的仇人,自然没时间关注这些。”
他望着庭外的枫树林,眼底多了抹深思,“等一切平息时,我才发现那些不对的地方,上宁宗总要开门收徒弟的,到那时我不能拿着一套残缺的功法教徒弟,所以我听了你师尊的意见下战帖,自己留在上宁宗的原因也是因为这个,我需要时间去重整功法。”
“而他……”祈尘反手指了指黎北,语气忧愁,“他更难,他本身是妖,最初的功法是师尊为他一人定制的,他总得花时间把功法改一改,改成大部分妖都适用。”
黎北点头赞同,金眸看向云惊秋道:“至于你师尊,他收徒弟不是因为他的功法有多完美,而是因为他的功法只有特定的人能练,比如你,哪怕你没有灵根,说你能练你就能练。”
祈尘趴在栏杆上惫懒至极,“再说小辰安,他修炼的功法和师兄没有关系,他的功法是诞生时自带的,入了宗门以后就只是挂了一个掌门亲传弟子的名号而已,师兄从来没插手过小辰安的修炼。”
说这么多,祈尘最后摊手表示,“所以,我们根本不可能从小辰安身上看出师兄修的什么功法。”
说半天白说了,三个人嘟嘟囔囔什么都没讨论出来。
云惊秋出口扎心,“我们好废物哦。”
祈尘躺平,“小惊秋,这个事实我们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云惊秋:“…………”
忽而,祈尘一个鲤鱼打挺,兴致勃勃道:“没事咱去禁地逛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