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喧哗又归于寂静。
阿尔瘫在地上,微弱的喘息牵动着胸腔深处的伤口,让她忍不住蹙紧眉头,苍白的唇瓣抿成一道毫无血色的线。
冷汗浸透了衣衫,黏腻的贴在后背,意识像是泡在温水里,昏沉间又被那不间断的疼意拽回清醒,这般反复。
阿尔攒了半天劲,费力的抬起手臂,覆上罗宾冰凉的手,感受到罗宾指尖的颤抖,她又用了几分残存的力气,极其缓慢的摇了摇头,示意着罗宾暂且退让。
“还活着啊。”
巴索罗缪·熊低下头,宽厚的身影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他的目光越过罗宾颤抖的肩头,落在奄奄一息的阿尔身上。
“托你的福,可能快要死了。”
阿尔虚弱的扯了扯嘴角,嘴角牵动,牵扯到脸颊的擦伤,又添了几分疼意。
方才为了给她取救命药而冲出去的几个海贼,横七竖八的倒在一旁,乔巴小小的身子也蜷在翻倒的药箱旁。
想来是方才熊出手时来不及躲闪,被那股强悍的力量震晕了过去。
眼下,她现在全然是靠罗宾硬撑着施展治愈魔法,才勉强吊住这口气。
淡绿色的魔法光晕温和的萦绕在阿尔的伤口处,一点点抚平伤口狰狞的裂痕,将溢出的鲜血缓缓止住,却也在飞速消耗着罗宾的魔力与体力。
罗宾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这样高强度的施展治愈魔法,已然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
但即便如此,罗宾的手依旧覆在她的伤口上,但这微弱的治疗,对阿尔的伤势来说,也是杯水车薪。
熊没有说话,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眉心微蹙,显然是在沉思着什么,片刻后,他像是拿定了主意,抬起手。
“你不必替我分担。”
熊的能力,阿尔很清楚,肉肉果实能弹开一切的力量,不仅能抵御伤害,甚至能将他人的痛苦转移到自己身上。
“他们不会知道的。”
目前的熊,尚且还能保有身为人类的悲欢的情感,作为“改造”计划的核心实验体,在“即将完成”特殊的时期,纵然做出违背世界政府命令的随意行事,也还有最后的豁免权。
这是他仅有的、能护住朋友的机会。
“你和、他们,汇报了,什么。”
阿尔喘着气,她心里隐约有了预感,但还是想要亲口问清楚。
“月光·莫利亚手下,亚利洛,全歼草帽海贼团。”熊几乎不假思索的重复了一遍与世界政府的工作报告,“革命军指挥阿尔·艾·阿夏与亚利洛达成友好协议,我方战力不足应付局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恐怖三桅帆损失严重,船体多处损毁,月光·莫利亚已弃船逃离,不知所踪。世界政府最新指令:对船上所有残留人员执行清除,严防革命军相关消息外泄。”
罗宾睁大了眼睛。
的确,熊说的每一句话,单独拆开来看,都完全符合眼下的事实,亚利洛的确击败了路飞他们,莫利亚也的确弃船逃离了。
然而,这些话被捏合在一起,巧妙的利用时间差与信息差制造出了近乎完美的破绽。这般一来,熊的回复符合了世界政府的期望,同时,也为留下他们这些“残留人员”找好了借口。
罗宾瞬间明白过来,刚刚那一场打生打死,从头到尾都只是熊留白的戏码。
他恐怕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认真执行那道“清除残留人员”的指令。
“你也,学坏了。”
阿尔喟叹一声,她望着熊那一侧被斩开的肩头,虽然熊已经舍弃了革命军的责任于身份,“自称”沦为世界政府的改造兵器,但骨子里那份温柔的底线,终究还是没被磨灭。
“与虎为谋,自然需要谨慎。”
阿尔望向熊那双已然失去神采的机械眼眸:“我不清楚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牺牲自我,但是,今天愿意留手,我想,是不得已而为之。”
“熊,你记住,我一定会找到破解的法子,把你救出来的。”
熊的身躯微微一顿,机械关节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他该是想笑的吧。
唇角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上扬趋势,只是那被改造得僵硬的面部肌肉,却困住了这份情绪。
“我去找莫利亚,回去复命。”
庞大的身形腾空而起,在半空顿了顿,沙哑的机械音再次传来,轻飘飘的落入阿尔耳畔。
“我等着你。”
几分未散的笃定,落在风里渐渐淡去。
宽厚的肩背在天光中,慢慢变成模糊的剪影,最后缩成海天一线间,极小的一点光斑,融进在炽烈的光晕里。
罗宾罗宾一直凝望着那个方向,直到再也无法捕捉到熊的身影,她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终于落回胸腔。
她没法不紧张。
不论是路飞还是阿尔,两人皆是毫无防备的模样。她虽然不清楚熊与阿尔,有着怎样的过往,但熊的实力摆在那里,如果他执意要动手,纵使罗宾拼尽全力,也根本没有办法阻拦。
刺骨疼痛还在作祟,只是神经已经被这连绵的痛意磨得迟钝麻木,开始习以为常,海浪声也淡成了模糊的旋律,裹着浓重的疲惫,一点点漫过意识,不住的催促着她合上眼眸。
她半瞌着眼,睫毛垂落下来,眼底残存的微光渐渐涣散,那片澄澈的蓝卷着流云的白,晕染作大块大块模糊的色块。
呼吸又轻又缓。
“阿尔、醒醒,别睡!”
“罗宾?”
阿尔的回应含糊得厉害。
这声轻唤微弱得,不凝神细听,几乎要被周遭的寂静彻底吞没。
罗宾心下一紧,急忙再往前倾了倾身,将耳朵贴得极近,近到能感受到阿尔唇边溢出的微弱吐息。
从上到下,好不容易长好的身体又变得破破烂烂的,罗宾根本不敢轻易触碰,只是用尚且冰凉的手指,贴在阿尔的耳后,表示她听见了。
“……回应。”
阿尔的唇瓣又动了动,这一次的幅度比方才还要小,吐息轻得只剩气流的震颤,她自己也分不清是否真切吐了出来,罗宾即便凑得再近,也只捕捉到一丝模糊的气音。
阿尔想,艾芙琳总说她迟钝,这也是事实,人与人之间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于她而言,更像是晦涩难懂谜题。
但是艾芙琳还告诉过她,如果实在想不明白,与其憋在心里反复琢磨,不如直接说出口,至少比猜来猜去要容易些。
她想,是不是对罗宾也能如此。
阿尔记得罗宾是允许的,等她能再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情绪时,再好好回应她。
需要回应什么呢?
阿尔不太明白,只觉得心口堵着一团淡淡的迷茫,沉甸甸的,落不到实处。
她说不清道不明那份迷茫里藏着什么,却也理解了这份犹豫的原因,是不想就这样含糊应付过去。
意识在清醒与昏沉间反复拉扯,明明耳边的声音近在咫尺,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朦胧不清,阿尔笨拙又执拗的请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