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宴过半,一名小太监提着七彩吉灯入殿,禀告道:“启禀陛下、娘娘,游园已布置妥当,随时可以开园。”
周文帝高兴地站起身,“好!今日这游园,朕和皇后准备一件遗世珍宝,谁能拔得头筹,这珍宝便归谁所有。”
众大臣纷纷起身迎合着。
每年祈安宴之后都有游园的习俗,早在开宴之前公侯臣子须根据陛下出的题目,写上半句诗,太监会誊录诗句挂在游园的树上,由皇后娘娘携各府女眷入园,谁能在成百上千的游园诗中刚好选中自家夫君所作的诗句,并对上下半句诗,速度最快、对得最好便算头筹。
皇后也笑着站了起来,与周文帝并肩而立,端庄优雅开口:“今年游园的诗题是‘白首’,女眷们若是吃好了,就随本宫一同去游园。”
众女眷齐齐起身,笑回道:“是。”
题诗的朝中大臣不乏未婚娶的俊杰,还有各世家子弟均参与题诗,所以女眷这边未出阁的贵女也悉数参加,若是有贵女能猜出前半句诗为何人所作,并对上下半句诗,也算得胜,乃是牵红线的一种。
毕竟冥冥之中、上千诗句,若是选中对上怎么不算缘分?
而大多数未出阁的贵女们都是奔着太子和三皇子去的,谁都想成就一段佳话。
沈栀意千辛万苦挤到阿愿身边,因为之前没护好阿愿,有点踌躇地不敢靠近,担忧道:“阿愿,你没事吧?”
阿愿看了眼一脸愧疚的沈栀意,小郡主的心思基本上都不用猜,脸上眼里写得明明白白。
她笑着安慰道:“没事,知知不用想太多,好好想想一会儿怎么寻到太子殿下题的诗。”
沈栀意看向跟在皇后身边的温珠,撇嘴道:“温姐……温侧妃在,旁人是挑不到太子哥哥的题诗,她最了解太子哥哥了,每年游园都是她最先寻到太子哥哥的题诗。”
“总要试试的,万一今年与太子心意相通的是知知呢。”
沈栀意现在完全没有寻诗的心思,脑子里一直回想着之前大殿的事,小心翼翼凑上前,悄声问道:“阿愿,温侧妃真的是故意在害你的吗?”
阿愿愣了一下,还没开口,一个身影走上前,鄙夷地看了沈栀意一眼,毫不留情道:“这么蠢的话你是怎么问出口的?”
沈栀意吓了一跳,看向突然出现的常樱,恼火道:“你……”
常樱白了一眼她的草包模样,“你想让顾夫人怎么说?便是她真的被温侧妃害了,一个是东宫宠妃,一个是臣下夫人,地位摆在那里,她能说实话吗?沈栀意,你不会用心去看吗?听说顾夫人在边塞不止一次救过你的命,你怎么好意思把这种话问出口?沈家满门聪明人,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傻子出来?”
前面的话沈栀意听了还有气,最后一句话直接给她扎蔫了,“你……我……”
“我什么?你可以哪天试试,真遇到危险,是你昔日最好的姐妹温侧妃会救你?还是顾夫人会救你?真烦,顾夫人,要我说这种拎不清的人,下次你就别管她了!”
阿愿被常樱的暴脾气和直言直语惊呆了,唇瓣一张一合,反应慢了一拍道:“常姑娘,知知只是心性单纯,并无恶意……是我该多谢常姑娘在大殿上为我说话解围,今日也没带什么礼物可以答谢常姑娘,下次定然补上。”
常樱古怪地看了一会儿福身感谢的阿愿,嘀咕了一句:“你脾气真好,要不你别和沈傻子做朋友了,和我做朋友怎么样?以后我罩着你!”
“常樱!”
沈栀意真的生气了,她再不生气,阿愿都要被人抢走了。
三个走在一起,闹闹腾腾地入了游园,主要是常樱和沈栀意在折腾,你一言我一语,差点没掐起来,全靠阿愿哄完这个哄那个。
阿愿说话温温柔柔又宠溺纵容,完全拿两人当小孩儿哄了,哄得常樱眼睛越发亮了。
——想要!
等入了红灯高挂的游园,天也下起了细雪,园中枯树挂满了红纸墨宝,为免众女眷凭字迹认人,所有诗句都是有宫中通文墨的太监统一誊抄的,字迹一致,其中还有不少迷惑人的假诗句,大大增加了难度。
一入园,众女眷都各自散开,急着去寻意中人的诗句,唯有阿愿还在劝架。
“常樱,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跟你做朋友吃亏的意思,就你那小胳膊小腿外加上笨嘴,顾夫人真的被人欺负了,你能干嘛?嘴也张不开,腿也迈不开的!我可是自小跟着我哥练嘴,跟着我爹练武的!”
“啊啊啊!常樱我跟你势不两立!!”
阿愿被吵一个头两个大,耐着性子劝道:“好了好了,别吵了,我们去寻诗吧,常姑娘有没有意中人?不如我和知知帮着你一起寻诗。”
“没有,华京这群傻逼,哪个配本姑娘中意?”
“她胡说,她喜欢我哥哥!”
常樱闻言,脸蹭地一下就红了,“你才胡说,谁喜欢沈羡清了!”
阿愿生怕两人接着吵下去,急忙道:“沈军师的诗风我还算知晓一二,我帮常姑娘寻如何?”
沈栀意气道:“不行!”
阿愿朝着沈栀意哄道:“我也帮知知寻太子的诗句。”
常樱到底比沈栀意成熟一些,见周围人都散开寻诗去了,皱眉道:“不吵了,咱两寻不到无所谓,顾夫人还要去寻顾将军的题诗,沈栀意你不许再耽误人家!”
“你才在耽误阿愿的时间!”
末了,沈栀意和常樱达成协议,以“左右护法”的身份先帮阿愿找到顾偿的题诗。
阿愿苦笑不得地看着左右“两大门神”,心道:算了,不吵架就行。
游园中也有不少贵女结伴一起寻诗,其中以温珠为首的队伍最为庞大,温珠一边在寻太子的题诗,一边也会帮身侧的贵女参谋哪张是其中意公子的题诗。
沈至行作为华京第一公子,自然也是贵女们芳心暗许的中意郎君,陪在温珠身边的好几位贵女都是想求着温珠帮她们参谋沈至行诗句。
毕竟温珠嫁入东宫之前,乃是华京第一才女,其才名是连太子殿下都认可的。
“这首定然不是沈公子所作,可以弃了。”
温珠笑吟吟指着枯树枝头挂的一首诗句道:“沈公子的诗风素来幽雅,这句诗苍凉了些。”
待人走后,阿愿、常樱、沈栀意三人正好停在了这棵树前。
阿愿看着那句被温珠评价为苍凉的诗句,沉默了片刻,最终摘下了红纸递给了常樱。
常樱眨了眨眼,又见阿愿摘下了另一句挂在低处的诗递给了沈栀意。
沈栀意也眨了眨眼,“阿愿,你……确定不是乱摘的吗?这是太子哥哥写的诗?”
然后,她又瞥了眼常樱手中的诗句,小脸复杂道:“我觉得温侧妃应该没说错,那句确实不像我哥会写的诗。”
常樱白了她一眼,将诗折好放进袖中,“我相信顾夫人。”
阿愿笑了笑,“你们可以再看看、再选选,不用一直跟着我,我去那边看看。”
她完成了哄孩子的任务,扭头就焦急地去寻顾偿的诗句,人一走,常樱和沈栀意就又吵了起来。
“都怪你,把顾夫人气走了。”
“我没有,而且阿愿根本就不会生我的气!”
“你既然不信任顾夫人,就把那张纸扔了,自己去寻。”
“我才不要!”
阿愿是真的没有生气,只是遥遥看见远处树上挂的诗很像顾偿写的,欢喜地跑到树下看清诗句后更加确定,奈何挂得高了些,便是她努力跳着去够都拿不到。
游园旁边,祈福楼上。
祈安宴散后,周文帝带着一群公侯臣子在顶楼饮茶消酒、闲谈诗赋,等着游园诗会的结果,不少爱面子的大臣时不时凑到栏边往游园中看去。
要是自家夫人能拔得头筹,也算是在陛下面前露了脸,还能赢个夫妻恩爱、心意相通的名声,于仕途官名绝对是有益的。
刚开始一众世家子弟也跟黏在栏杆上一样望外看,个个笑得像傻子一样,但一身寒气的顾将军走来后,他们就不敢了,总不能当着人家夫君的面争相瞧人家夫人。
沈至行是唯一一个能光明正大陪在顾偿身边看阿愿的人,常乐在一旁牙都要咬碎了,满眼鄙夷地看着沈至行的背影。
“你去干嘛?”
沈至行见顾偿要走,吓了一跳道。
“红纸挂得太高,她硬去够会摔着的。”
“唉,你别着急走,回来看,阿愿聪明着呢。”
顾偿脚步一顿,回望向游园中,小姑娘惯是个机灵的,很快寻了几块石头垫在脚下,顺利拿到了红纸。
——白雪枯树下,一袭红衣的小姑娘垂眸看着手中的诗句,笑得宛若暖阳。
顾偿眼中的焦急散去,不由松了一口气。
阿愿拿到红纸也没有第一个出园,而是等六七成人都兴高采烈拿着选中的红纸离开才出园,然后就在祈福楼门口撞见了依旧在吵架的常樱和沈栀意。
阿愿:“……”
阿愿一言难尽看着两人,“你们没进去核对诗句吗?”
常樱和沈栀意异口同声道:“没有,等你一起。”
阿愿:“……”
两人的声音都有点哑了,也不知道在雪里吵了多久,肩头都落满了雪。
阿愿进了祈福楼,常樱和沈栀意也跟着进去,然后接过宫女递来的墨笔,在选中的红纸上写好下半句诗。
“愿丫头不再挑了挑吗?”
阿愿大概是在雪中冻了太久,乍入祈福楼暖和过来,人还有些迟钝,后知后觉抬头才发现——
以周文帝为首,沈相、太傅等七八名文武重臣伴君在侧,都踮着脚尖好奇地望她落墨的纸面上看去。
阿愿刚欲起身行礼,却被周文帝摆手拒绝了,“免礼,真不再挑了挑吗?朕看着你在游园中拿着这张纸冻了良久,是不确定吗?”
阿愿的眼睛很亮,坚定道:“确定。”
“那怎么不早早出园?”
阿愿默然,不敢说。
周文帝笑了,“朕是怕你那个夫君误会你不确定。”
阿愿看着周文帝,“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他就是不会。”
周文帝对上小姑娘认真干净又坚信不疑的目光,微微愣住,随即一笑,“好,他不会,来,让朕看看你的诗对得怎么样?”
帝王拿起红纸端详,看着看着就有出神了。
“陛下,陛下!”
沈相小时候就是和周文帝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故而是朝中最懂规矩也没最规矩的人,大胆地将手伸向帝王,语气还带着点嫌弃,“您别自个看,给臣也看看。”
红纸落到沈相手中,身后几名大臣也有胆子望前凑着看了,你一句我一句地念出了声。
“雪抚……”
“青山顶,”
“人间……”
“……已白头。”
老太傅当即激动得抚掌,“这诗句对得好啊!”
“陛下,子时将至,皇后娘娘请陛下与诸位大人移步顶楼,祈福烟火马上要开始了!”有小太监从顶楼下来禀告道。
周文帝笑着点头,“走吧众卿家,愿丫头也跟上,楼上有人等了你许久,再见不着你,怕是要发脾气了。”
祈福楼修建得极为宏大,楼高七层,顶楼聚满了公侯大臣和女眷,喜庆佳节也不像往日那般规矩重,楼中热闹得很。
主位上的皇后一见阿愿上来,满脸喜爱之色地朝阿愿招了招手,“阿愿,过来本宫这里。”
阿愿听命上前。
“把手伸出来。”皇后笑道。
阿愿乖乖伸出手,一颗赤色如血、形如泪滴的红石被放到她手中,她目露疑惑地看向皇后,“娘娘,这是……”
“握紧,有什么感觉?”
“石头好像在变热。”
皇后笑弯的眼眸平和慈爱,“此物名‘春熟日暖’,无人知其从何而来、何种材质所成,只知是上古流传下来。‘春熟日暖’是一对,一块泪石若被人用体温焐热,另一块泪石也会跟着暖起来。阿愿猜猜,这另一块泪石此刻在手中?”
阿愿闻言一愣。
轰——
“烟火开始了!烟火开始了!”
“陛下、娘娘,烟火开始了,可以移步了!”
“快看,好美啊!”
“哎哟喂,谁家的小子挤到老夫了!”
满阁男男女女皆动了起来,涌向楼阁凭栏,而阿愿恍然回眸……
人海散去,顾偿笑容温柔地站在那里,朝她摇了摇紧握在手心的泪石。
——烟火鼎沸中,他们一眼只看见了彼此,四下无他人。